蝉鸣将七月的午后撕成滚烫的碎片,郑熙熙坐在教室后排,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校服裙摆上的线头。
窗外的梧桐树影在课桌上摇曳,宛如一片化不开的浓绿。然而,她眼前却总浮现出三天前野地里的画面——林浩的白T恤被汗水浸成半透明,野草的汁液染绿了他的帆布鞋。而她,躺在斑驳的树影里,任由他滚烫的呼吸落在锁骨上,仿佛要在那里烙下永不褪色的印记。
那是她第十七次偷偷和他出来。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是闺蜜发来的消息:“验孕棒买好了,放学老地方见。”郑熙熙的心脏猛地缩紧,指尖瞬间沁出冷汗。这个月的生理期已经推迟了十二天,起初她只当是考试压力太大,直到上周开始频繁反胃,胃里像揣着只乱撞的兔子,才不得不面对那个让她双腿发软的可能性。
放学铃声如同赦免令,她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校门。文具店后的小巷里,闺蜜把一个粉色包装的盒子塞进她手里,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担忧:“熙熙,要不还是去医院吧?”她摇摇头,指尖攥着那小小的塑料棒,指节泛白:“先自己测……万一只是虚惊一场呢?”
廉价旅馆的卫生间灯光惨白,瓷砖墙冷得像冰。郑熙熙蹲在狭小的空间里,听着水龙头滴答作响,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当看到试纸上两条清晰的红线时,她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冻住了,耳边嗡嗡作响,仿佛有无数只蝉在同时嘶鸣。
“怀孕”——这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少女心上。
不敢告诉父母。父亲是老实巴交的农民,一辈子好面子,母亲常年卧病在床,家里的积蓄多半花在医药费上。她更不敢告诉老师,校规里明晃晃写着“禁止早恋”,若是被发现,她和林浩都会被记大过,甚至可能被劝退。
唯一的念头是找到林浩,那个总爱揉着她头发说“别怕,有我”的男孩。
第二天清晨,她揣着攒了半年的零花钱——那是父母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原本打算暑假报英语补习班的钱——坐了一个小时公交,来到林浩家附近的社区医院。挂号窗口的玻璃冰冷,护士报出“妇科”两个字时,她的脸颊像被火烧一样发烫,几乎要落荒而逃。
候诊区弥漫着消毒水和中药混合的气味,抱着婴儿的母亲、面色憔悴的孕妇、拿着B超单哭泣的女人……一张张脸在眼前晃过,郑熙熙缩在角落的塑料椅上,把脸埋进臂弯。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裙,在周围成年人的世界里,像个误入禁地的孩子。
“郑熙熙,到你了。”护士的喊声让她浑身一颤,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挪进诊室。白大褂医生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没什么温度,手指在病历本上划拉着:“多大了?末次月经什么时候?”
“十七……十七岁,末次月经是上个月……”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B超探头在小腹上滑动时,冰凉的耦合剂让她打了个寒颤。医生盯着屏幕,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怀孕八周,胎心胎芽都有了。要还是不要?”
“我……我要做掉。”郑熙熙的声音细若蚊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家属呢?”医生放下探头,抽出一张手术同意书,“未成年人手术必须家属签字。”
“家属……”郑熙熙的嘴唇哆嗦着,“我……我自己签可以吗?我爸妈不知道……”
“不行。”医生把笔扔在桌上,声音像把钝刀,一下下割在她心上,“这是规定。要么叫家长来,要么让孩子父亲来签字。”
孩子父亲。林浩。
郑熙熙攥着手机跑出诊室,躲在医院走廊的安全通道里。楼梯间飘来烟味,几个穿着病号服的男人靠在栏杆上吞云吐雾,她背对着他们蹲下,手指在通讯录里找到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屏幕上的备注还是“浩浩”,是她去年偷偷改的,那时她以为这个称呼会用一辈子。
电话拨出去的瞬间,她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
嘟……嘟……忙音像钝锤敲打着耳膜,直到第三声,电话被接起。
“喂?”林浩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背景音是震耳欲聋的音乐和男女的笑闹声,显然是在KTV。
“林浩……是我。”郑熙熙的声音哽咽着,“你现在……有空吗?我有很重要的事跟你说。”
“什么事啊?”他的语气带着不耐烦,隐约还能听到旁边有人起哄,“快点说,我正忙着呢!”
“我……”她深吸一口气,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我怀孕了。”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下来,只有嘈杂的音乐还在背景里喧嚣。郑熙熙的心跳得飞快,她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等待着他的回应——哪怕是责骂,哪怕是慌乱,至少证明他在乎。
两秒的沉默后,传来的却是一声轻笑,冰冷刺骨,像寒冬腊月的风:“郑熙熙,你够恶心的。”
她愣住了,怀疑自己听错了。
“谁知道那野种是不是我的?我可知道学校校外辅导员曾凯可直在追求你,该不是他的种吧?”林浩的声音里满是嘲讽,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进她的心脏,“另外你平时跟那么多男生走那么近,别什么脏水都往我身上泼。滚远点,别来烦我。”
“嘟…嘟…嘟…”
忙音突兀地响起,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她的耳膜。
熙熙握着手机,身体沿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眼泪终于决堤,却发不出一点声音。走廊里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蜷缩在角落、浑身发抖的女孩,她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碎成了齑粉。
原来那些深夜的情话都是假的,那些温柔的拥抱是演的,那些“永远在一起”的誓言,不过是青春期荷尔蒙过剩的胡言乱语。她像个小丑,穿着爱情的戏服,在他的世界里演了一场无人喝彩的独角戏。
不知在冰冷的楼梯间坐了多久,直到天色渐暗,走廊的灯亮起惨白的光。郑熙熙擦干眼泪,眼神空洞地站起身。她不能叫父母来,也不能指望林浩。她只有自己。
她走到缴费窗口,把口袋里所有的钱都掏了出来——皱巴巴的零钱,带着体温的纸币,一共七百二十八块。手术费要六百五,麻醉费另算。她咬咬牙,对收费员说:“麻醉……就用最便宜的吧。”
手术安排在第二天清晨。郑熙熙在医院附近的长椅上坐了一夜,露水打湿了她的裙摆,黏在腿上冰凉刺骨。
她看着天空从墨蓝变成鱼肚白,看着清洁工扫地的身影,看着早餐摊升起的袅袅炊烟,第一次发现这个世界如此冷漠,没有一丝温度。
手术室的门“吱呀”一声打开,护士面无表情地说:“郑熙熙,进来。”她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四肢被皮带固定住,像待宰的羔羊。消毒水的气味浓烈得呛鼻,金属器械碰撞的声音让她浑身发抖。
“放松点,局麻很快的。”医生的声音隔着口罩传来,细长的针头扎进小腹时,一阵尖锐的疼痛让她闷哼出声。麻药渐渐生效,腹部变得麻木,可她的意识却异常清醒。
当冰冷的器械探入身体时,她感觉五脏六腑都被搅了起来,那种疼痛比痛经剧烈百倍,像有无数把小刀在同时切割她的内脏。
她死死咬着嘴唇,尝到了血腥味。视线模糊中,她仿佛看到林浩的脸,看到他笑着说“熙熙,你真甜”,看到他不耐烦地挂断电话,看到他托人转来的五百块钱和那张写着“以后别再纠缠”的纸条……原来所谓爱情,到最后只值五百块。
“好了,起来吧。”医生扯掉她腿上的皮带,语气平淡得像在完成一项任务,“回去注意休息,一个月别碰冷水,别剧烈运动。”
郑熙熙扶着墙壁,一步一步挪出手术室。小腹传来阵阵坠痛,可心口的疼更甚,像被剜去了一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她走到医院门口,阳光刺眼,让她忍不住眯起眼睛。
一个陌生的男生拦住她,递过来一个信封:“林浩让我给你的。”
她打开信封,五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掉了出来,还有一张折叠的纸条。上面是林浩潦草的字迹:“手术费我出了,以后别再纠缠我,我们玩完了。”
“玩完了”——原来她视若珍宝的爱情,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场“玩”。
郑熙熙把钱和纸条狠狠扔进垃圾桶,转身走向公园。她在长椅上坐下,看着湖面泛起粼粼波光,看着鸳鸯依偎在一起,看着远处放风筝的一家三口笑得灿烂。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不是因为身体的疼痛,而是因为那个十七岁的夏天,那个相信爱情的自己,死了。
身体的伤口总会愈合,可心口的窟窿,却再也填不满了。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她苍白的脸上。郑熙熙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尘土。从今天起,她不再是那个会为了一句情话脸红心跳的小女孩,不再是那个把爱情当信仰的傻瓜。
她的心上多了一道血色烙印,那是林浩用冷漠和背叛刻下的;她的手里多了一把冰冷刀锋,那是生活教会她的生存法则。
十七岁的夏天,蝉鸣依旧聒噪,可郑熙熙的世界,已经提前入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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