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红烛染血 第三章 夜影入毒谷

黑。

浓得化不开的黑。

像一坛陈年老墨，被人狠狠泼在南疆这片阴森的毒沼之上，将天地都染得混沌一片。风掠过毒沼，裹挟着腐草的腥气扑面而来，那腥气里还混杂着一种甜腻的香，初闻仿佛女子精心调制的脂粉，可细细一品，却透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致命气息。这气味就像勾魂的使者，看似诱人，实则暗藏杀机，不知有多少人曾被它迷惑，最终命丧于此。

夜惊风就置身在这浓稠如墨的黑暗之中。

他的衣袂比夜色还要深沉，宛如夜的精灵。当他掠过沼泽上那些枯黄的芦苇时，原本嘈杂的虫鸣竟突然戛然而止，仿佛这些小生灵也感受到了他身上散发的危险气息。他的脚尖轻轻点在水面的浮叶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唯有几点蓝幽幽的磷火被惊起，在黑暗中闪烁不定，映照出他脸上那副青铜面具上的裂痕。那道裂痕位于左眉处，就像被利剑劈开一般，为这张神秘的面具增添了几分沧桑与故事。

这面具背后究竟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往事？江湖中无人知晓。

就在这时，一声极轻的 “嗤” 响打破了夜的寂静。这声音不是风声，也不是其他寻常声响，而是毒沼里令人闻风丧胆的 “腐心虫” 在啃食尸体。

夜惊风的指尖微微一动，三枚银针如同闪电般从他的袖中射出，眨眼间便精准地钉在了三丈外的毒藤上。只见那里缠着一个黑衣人，他的喉咙已经被虫蛀空，死状凄惨，可他的手里却还紧紧攥着玄影门的令牌。

夜惊风认得这个人。他是萧玄策的副手，在江湖上有着 “鬼手” 之称，据说他的手上功夫出神入化，可如今，却落得如此悲惨的下场，成了腐心虫的晚餐。

沼泽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铃铛声，“丁零，丁零”，那声音听起来就像小孩子天真无邪的笑声。但夜惊风知道，这可不是什么美好的声音，而是毒仙谷令人闻风丧胆的 “引魂铃”。传说中，只要听到这铃声的人，都会产生幻觉，不由自主地一步步走进那万毒窟，最终葬身其中。

寻常人听到这声音，恐怕早已吓得心神大乱，六神无主。可夜惊风只是冷冷一笑，那笑声中带着几分不屑，仿佛这能让无数人恐惧的 “引魂铃”，在他眼里不过是小儿科。

他不慌不忙地从怀中摸出一块玉佩。那是一块羊脂白玉，质地温润，上面刻着一个 “墨” 字。当玉佩贴近水面的那一刻，诡异的事情发生了，原本闪烁的磷火突然全部熄灭，水面上缓缓浮现出一条青石板路。这条路隐在芦苇荡中，若隐若现，就像一条蛰伏在暗处的毒蛇，静静地等待着猎物的到来。

“三十年了。” 夜惊风低声呢喃，声音经过面具的过滤，变得沙哑而低沉，像是砂纸在青铜上摩擦，“墨无常，你倒还记得老规矩。”

这老规矩，究竟是什么？为何能让夜惊风如此笃定？答案，或许只有他们两人知晓。

当夜惊风踏上青石板的瞬间，脚下传来一阵细微的震动。这震动不是什么机关启动的声音，而是地底那令人头皮发麻的 “千足蛊” 在爬行。它们密密麻麻的触须刮过石板，发出 “沙沙” 的声响，仿佛无数只手在挠着人心窝，让人不寒而栗。

不过，夜惊风早有准备。他的靴底嵌着薄铁，这可不是普通的靴子，而是毒仙谷特有的 “过蛊靴”。三十年前，这双靴子是墨无常亲手送给他的，没想到如今竟成了他闯谷的重要依仗。

沿着青石板路前行，路的尽头是一片竹林。

这片竹林与寻常竹林大不相同，竹子呈现出紫黑色，竹叶边缘泛着诡异的银光。这是毒仙谷特有的 “噬灵竹”，据说它能吸收人的灵力，凡是进入这片竹林的人，稍有不慎就会灵力尽失，沦为任人宰割的羔羊。

竹林深处，悬着几盏灯笼。这些灯笼可不是寻常之物，纸是用人皮做的，里面点着尸油，昏黄的灯光透过人皮纸，将周围的竹影照得扭曲变形，远远看去，就像无数只手臂在黑暗中不停地摇摆，仿佛要将人拉入无尽的深渊。

“夜先生。”

一个声音从竹林里悠悠飘出，那声音软得像棉花，可仔细一听，却又裹着冰碴子，让人不寒而栗。

夜惊风停下脚步，眼神警惕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一个穿绿裙的少女从竹后缓缓走出。她梳着双丫髻，手里拎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一些血色的花。她的眼睛很大，可却没有瞳仁，白茫茫的一片，就像蒙着一层厚厚的雾，让人看不清她眼底的情绪。

“是谷主让你来的？” 夜惊风开口问道，声音沉稳，听不出一丝慌乱。

少女点了点头，声音甜得发腻，仿佛能滴出蜜来：“谷主说，先生要找的东西，在‘炼魂池’。” 说着，她的手指向竹林深处。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那里有一座石亭，亭下泛着诡异的红光，远远看去，就像池子里盛满了鲜血。

夜惊风盯着少女的眼睛，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三十年前，这双眼睛是有瞳仁的，黑得像点漆，灵动而明亮。可后来，她因为偷看了墨无常炼蛊，被生生剜去了眼珠，换上了 “听风蛊”。自那以后，她虽失去了光明，却能辨百里内的动静，成了墨无常的 “千里眼”。

“阿绿，” 夜惊风的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些，“你娘还好吗？”

阿绿脸上原本甜美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她的娘，曾是毒仙谷高高在上的圣女，三十年前，为了救夜惊风，被墨无常灌了 “蚀骨散”，最终化作了一滩血水，香消玉殒。

“先生不该提死人。” 阿绿的声音突然变得尖利刺耳，就像指甲刮过玻璃，“谷主说，念旧的人，死得都早。”

夜惊风不再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阿绿一眼，便转身走进竹林。噬灵竹的叶子扫过他的衣袍，发出 “滋滋” 的声响，仿佛在贪婪地吸食着什么。

阿绿站在原地，白眼球微微震颤。她从未见过有人能在噬灵竹里如此安然地行走，要知道，就算是谷中的高手，进入这片竹林也要小心翼翼，生怕灵力被吸食殆尽。可眼前的夜惊风，灵力在他体内正常运转，丝毫不受影响，这怎能不让她震惊。

石亭越来越近，池子里的红光也越来越盛，那股腥气更是愈发浓烈。夜惊风知道，那池子里的不是血，而是 “化魂水”，一种能将活人的魂魄炼化成蛊的可怕东西。

池边，立着一个黑影。他背对着夜惊风，手里把玩着一个青铜鼎。从鼎里飘出的烟，正是夜惊风在沼泽里闻到的那股甜腻的香，那香味中藏着致命的危险。

“你倒是准时。” 黑影突然转过身。

是墨无常。

他身穿黑袍，脸藏在兜帽里，只能看见一双眼睛。那瞳孔是竖的，像蛇的眼睛一般，透着阴冷与狡诈。他手里的鼎突然倾斜，一滴毒液落在青石板上，瞬间腐蚀出一个深不见底的洞。

“东西带来了？” 墨无常问道，声音低沉而冰冷。

夜惊风解下背上的包袱，随手扔了过去。包袱落地时发出金属碰撞的声响，墨无常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眼神就像看到猎物的狼，充满了贪婪。

“灵玉虎符的另一半？” 墨无常打开包袱，却发现里面是一块黑铁，上面刻着玄影门的标记。他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刺骨，仿佛能将人冻结。

“萧玄策的人，在沼泽外设了伏。” 夜惊风的面具对着墨无常，声音平静，听不出一丝波澜，“鬼手已经死了，用这块铁，换你一条消息。”

墨无常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像蛇吐信，让人不寒而栗：“你觉得我会信？”

“你会。” 夜惊风不紧不慢地从袖中摸出一个瓷瓶，扔了过去，“这是‘解蛊丹’，能解你身上的‘子母蛊’。当年你给我下蛊时，可没想到自己也会中吧？”

墨无常接住瓷瓶的手微微一颤。三十年前，他和夜惊风、凌苍澜曾结义，为了互相牵制，三人各服了对方的蛊。凌苍澜的蛊在三年前已解，而他的蛊却一直发作，每月十五，都要承受那痛不欲生的折磨。

“说。” 墨无常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凌苍澜死了。” 夜惊风说，“死在断魂崖，手里攥着玄影门的令牌。”

墨无常的瞳孔猛地收缩。他走到炼魂池边，将黑铁狠狠扔进池子里。池水瞬间沸腾起来，冒出一个个绿色的泡，仿佛无数张扭曲的脸在沉浮。

“萧玄策想嫁祸我们。” 墨无常的声音冷得像冰，“他要灵玉虎符，更要正阳道的地盘。”

夜惊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池子里的绿泡，那场景让他不禁想起江湖中那些沉浮不定的命运。

“你要的东西，我给你准备好了。” 墨无常突然说，从怀里摸出一个木盒，“但你得告诉我，凌苍澜临终前，有没有说过‘白玉雕龙’？”

夜惊风的面具动了动，似乎是皱了皱眉：“你知道这个？”

“三百年前的赌局，谁不知道？” 墨无常打开木盒，里面是半张地图，“找到雕龙，就能找到完整的灵玉，到时候……”

他的话还没说完，竹林里突然传来铃铛的急响。

阿绿的声音尖啸着：“谷外有杀气！好多人！”

墨无常和夜惊风同时看向竹林入口，只见那里的灯笼突然全部熄灭，黑暗瞬间笼罩了一切。

“看来，我们都被算计了。” 夜惊风的剑不知何时已经出鞘，剑身泛着诡异的蓝光，那是淬了毒的剑。

墨无常将木盒扔给夜惊风：“地图你拿着，找到雕龙，通知我。” 说完，他的身影突然沉入炼魂池，池水瞬间合拢，仿佛他从未出现过一般。

夜惊风接住地图，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走。没走多远，阿绿的惨叫从竹林深处传来，紧接着是骨骼碎裂的声响。夜惊风知道，阿绿活不成了，就像三十年前她的娘一样，成了这江湖纷争的牺牲品。

当夜惊风走出毒仙谷时，天已微亮。沼泽上的磷火还在闪烁，他回头望了一眼毒仙谷的方向，只见一股黑烟升起，宛如一条黑龙，盘旋在半空。

他将地图塞进怀里，那里贴着心口，能清晰地感觉到纸张的粗糙。

“凌苍澜，你这步棋，走得真险。” 夜惊风低语，面具上的裂痕在晨光中看起来就像一道血痕。

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夜惊风的身影一闪，便没入了芦苇荡，只留下几片黑羽，飘落在沼泽上，很快就被腐心虫迅速啃食干净。

风还在吹，那股甜腻的香依旧弥漫在空气中，只是这一次，多了一丝血腥的味道。

江湖，又要乱了。

在这充满血雨腥风的江湖之中，总有一些人躲在暗处，等着坐收渔翁之利。夜惊风不是第一个卷入这场乱局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炼魂池里那些翻腾的绿泡，还在他眼前晃动，无数个未知的命运，在江湖的浪潮中起起落落。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