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命殿

云海在脚下翻涌，聚散无常，偶尔漏出一两丝下界的光景，不是战火纷飞，就是饥荒流离。凌云舟凭栏而立，身上那件崭新的、绣着繁复星纹的司命星君袍服，被天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清冽，带着纯粹的仙灵之力，涤荡着五百年积攒下的、从仙骨缝里透出的疲惫。

五百年。

整整五百年的996修仙生涯，甚至不止。别人打坐他练剑，别人悟道他炼丹，别人仙侣双修他埋头破解上古仙阵残卷。天庭的晋升通道窄得像南天门的门缝，他却硬生生凭着“只要卷不死，就往死里卷”的信念，一步步从扫洒庭除的外门仙童，卷成了执掌一方凡人命格、权柄赫赫的司命星君。

脚下这艘流光溢彩、由九条蛟龙骸骨炼制的飞舟，正是他升任星君的座驾。今日，是他走马上任的第一天。

目光掠过云层，仿佛能看到昔日同窗、对手们或羡或妒的眼神。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属于胜利者的弧度。仙生巅峰，触手可及。执掌命格，操弄轮回，这是何等的权柄与逍遥！

飞舟缓缓停靠在一座巍峨宫殿前。琉璃瓦，白玉桩，气象万千。只是殿门上方那块巨大的匾额——“司命殿”，蒙着一层说不清是尘埃还是晦气的灰翳，连带着殿前巡逻的天兵，也都耷拉着脑袋，没精打采。

凌云舟微微蹙眉，整理了一下袍袖，迈步而入。

殿内更是空旷冷清。预想中仙吏如云、各司其热的场面并未出现，只有几个穿着低级仙官服色的老者，围在一张巨大的、遍布尘埃的玉案前，愁眉苦脸。玉案上堆积着小山般的玉简，他们正手持特制的星辉笔，一笔一划，艰难地在玉简上刻画着凡人一生的轨迹。那速度，慢得令人发指。

一个胡子花白的老仙官察觉到动静，抬起头，昏花的老眼辨认出凌云舟袍服上的星纹，慌忙放下笔，带着其余几人颤巍巍行礼：“卑职等，恭迎星君上任。”

凌云舟摆了摆手，目光扫过空旷的大殿和那几个老迈仙官：“免礼。殿内……其他仙吏何在？”

老仙官面露苦涩，张了张嘴，还没出声，殿外忽然传来一声高亢的鹤唳。一道金光射入，化作一枚缭绕着威严龙气的金色卷轴，悬浮在半空，自行展开。

“司命殿主事并新任星君凌云舟接旨！”

声音煌煌，震得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凌云舟与殿内仙官连忙躬身。

“……查，司命殿所辖三千小世界凡人命格簿更新迟缓，错漏频出，怨气上冲紫府，已连续三百载于天庭各司年度考核中位列末等！积弊深重，效能低下，殊失天恩！着，限期一甲子整改，若届时考核仍无起色，司命殿一应仙官尽数贬落凡尘，殿宇封存，职能由隔壁月老祠暂代！钦此——”

金色卷轴念完，砰的一声化作光点消散。留下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暂代？由那个整天就知道牵红线、乱点鸳鸯谱的月老？凌云舟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那身崭新的星君袍服仿佛瞬间长满了无形的刺，扎得他浑身不自在。

老仙官，也就是司命殿目前的副主事文昌仙翁，颤声道：“星、星君……您看这……”

凌云舟缓缓直起身，脸上那点新官上任的意气风发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冰冷。他走到那巨大的玉案前，随手拿起一枚刚刚刻画好的命格玉简。神念一扫，里面是一个凡人农夫的一生，生于灾年，长于战乱，劳碌一生，膝下无子，晚年凄惨，最后冻毙风雪。

模板化，毫无新意，而且……效率低得令人发指。

“尔等平日，便是如此撰写命格？”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让文昌仙翁等老仙官头皮发麻的压力。

文昌仙翁苦着脸：“回星君，正是。凡人命数，虽由天定，亦需我司命殿仙官以自身仙力引动星辉，逐一刻画注入……过程繁复，耗时良久。且近年来下界人口突然爆炸式增长，我殿人手却因……因历年考评不佳，被不断抽调，如今只剩我等几个老朽……”

另一个仙官小声补充：“而且……写来写去，无非生老病死、悲欢离合，实在难以写出新意，下界反馈的满意度也越来越低……”

凌云舟沉默着，手指拂过玉案上厚厚的尘埃。五百年的内卷经验，让他瞬间就抓住了问题的核心——生产力！这是生产关系严重落后于生产力发展需求的典型表现！

他猛地抬头，眼中不再是冰冷，而是燃起两簇曾经让他卷死无数竞争对手的、熟悉的火焰。他一把抓起玉案上另一份陈旧发黄、写着《司命殿仙官日常工作考核细则》的卷宗，看也不看，体内仙力轰然爆发！

“嗤啦——！”

厚厚的考核卷宗在他手中被狂暴的仙力撕得粉碎，纸屑如雪片般在空旷的大殿中纷扬落下。

文昌仙翁等老仙官吓得浑身一哆嗦，几乎要瘫软在地。

“都什么年代了！”凌云舟的声音斩钉截铁，回荡在空旷的殿宇中，“还用手动写命格？效率低下，创意枯竭，活该被淘汰！”

他目光如电，扫过眼前几张惊恐的老脸，最终定格在殿外那无尽翻涌的云海与星辉之上。

“从今日起，司命殿，全面启动技术升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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