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残院春深，泥沼藏锋

大胤王朝，天启十三年，暮春。

东宫偏院的梨花开得正败，簌簌落了一地残白，黏在青石板上的泥水里，像极了秦霄此刻的处境——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旧袍，袖口磨出了毛边，他半倚在破了角的竹椅上，手里捏着半块干硬的麦饼，眼神涣散地望着院墙上的破洞。风从洞外灌进来，带着廊下那株老槐树的涩味，吹得他额前的碎发乱动，也吹得他单薄的肩膀微微发颤。

“哟，这不是六弟吗？怎么还在啃这猪都不吃的东西？”

轻佻的嗓音伴着脚步声传来，秦霄眼皮都没抬，只缓缓把麦饼往袖口里塞了塞。来的是三皇子秦煜，一身明黄锦袍，腰束玉带，身后跟着两个凶神恶煞的侍卫，鞋尖碾过地上的梨花，溅起几点泥星子，正好落在秦霄的袍角。

秦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看一只路边的野狗：“昨日父皇赏了我两斛东海珍珠，还有西域进贡的葡萄，本王吃不完，扔了都嫌占地方——六弟要不要去我院里捡些残羹？好歹比你这麦饼强些。”

身后的侍卫跟着哄笑，声音刺耳。秦霄垂着头，手指轻轻摩挲着袖口下的掌心——那里有一层厚厚的老茧，是常年握剑留下的，只是此刻，那只手正攥得死紧，指甲几乎嵌进肉里，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怯懦模样：“谢……谢三哥好意，臣弟……臣弟粗鄙，吃不惯那些金贵东西，怕糟践了父皇的赏赐。”

“呵，废物就是废物，给你金饭碗都接不住。”秦煜嗤笑一声，抬脚就往秦霄的竹椅上踹去，“听说你前日还敢跟内务府的人要炭火？怎么，冻着你这贱命了？”

竹椅腿“咔嚓”一声断了，秦霄顺势摔在地上，手肘磕在青石板上，疼得他额角冒冷汗，却还是挣扎着爬起来，弓着背道：“臣弟……不敢再要了，三哥息怒。”

秦煜见他这副模样，倒觉得没了意思，啐了一口：“跟你这废物置气，都脏了本王的手。走！”

脚步声渐渐远去，院门口的梨花被踩得稀烂。秦霄才缓缓直起腰，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只是那涣散的眼神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冷。他低头看着手肘上的擦伤，血珠正慢慢渗出来，却一点也不觉得疼——比起十年前母亲被赐死那天，这点伤算得了什么？

“殿下，您没事吧？”

清脆的女声响起，青禾端着一碗热粥快步走进来，见他手肘流血，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忙从怀里掏出帕子要擦：“三皇子也太过分了！殿下您怎么不跟他争一争？”

青禾是秦霄母亲留下的侍女，也是这偏院里唯一真心对他的人。秦霄按住她的手，声音放轻了些：“争？拿什么争？”他抬手，露出腕上一道浅浅的疤痕，“十年前那次‘意外’，父皇就已经认定我是个连剑都握不住的废人了。如今我若敢争，怕是连这偏院都待不住。”

青禾咬着唇，把热粥递到他手里：“可也不能总让他们这么欺负您……方才我去厨房，听内务府的人说，下个月的份例又要减半，说是……说是陛下觉得您‘用不上’。”

秦霄接过粥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心里泛起一丝暖意。他喝了一口粥，目光落在床底的一个暗格里——那里藏着一个紫檀木盒，是母亲临终前塞给他的，说里面有能保他性命的东西，叮嘱他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打开。

这些年，他装疯卖傻，忍辱负重，就是为了等一个机会。如今三皇子步步紧逼，内务府克扣份例，再这么下去，别说报仇，恐怕连活下去都难。

“青禾，”秦霄放下粥碗，声音沉了些，“今晚你守在院门口，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别进来。”

青禾一愣，见秦霄眼神坚定，不似往日的怯懦，便点了点头：“殿下放心，奴婢晓得多。”

入夜后，偏院静得只剩下虫鸣。秦霄挪开床板，撬开暗格，取出那个紫檀木盒。盒子上刻着繁复的云纹，边角已经泛了黑，他用指腹擦了擦上面的灰尘，深吸一口气，打开了盒子。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本泛黄的绢册，封面上写着三个篆字——《玄宸诀》，旁边还放着半块暖玉，玉上刻着一只展翅的玄鸟，纹路细腻，一看就不是凡品。

秦霄翻开绢册，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记载的竟是一套内功心法！开篇第一句便是：“玄宸一脉，承天载地，内修心脉，外御千军，非大智大勇者不可习之。”

他的心脏猛地一跳——母亲出身神秘，当年入宫时只说是江南士族之女，却从未提过家族详情。这《玄宸诀》听起来竟像是江湖上失传已久的顶尖功法，母亲怎么会有？

再往下翻，绢册末尾有几行小字，是母亲的笔迹：“霄儿，若你见此册，必是身陷险境。玄宸诀乃我族至宝，练之可强筋骨、增内力，然亦需步步谨慎，不可急于求成。盒中暖玉，可助你温养经脉，亦能为你引来盟友。切记，你父非良人，宫中皆虎狼，唯有自身强大，方能报仇雪恨，活下去。”

“报仇雪恨……”秦霄攥紧绢册，指节泛白。母亲当年被冠以“巫蛊惑主”的罪名赐死，他一直觉得事有蹊跷，如今看来，母亲的死绝非意外，背后定然藏着巨大的阴谋。

他把暖玉握在掌心，玉身传来阵阵暖意，顺着指尖流进经脉，驱散了夜间的寒气。秦霄盘膝坐在床上，按照《玄宸诀》的记载，开始运气——起初只觉得丹田处空空如也，运转几周后，竟有一丝微弱的气流缓缓升起，顺着经脉游走，所过之处，之前手肘的擦伤竟隐隐作痛，随后又泛起酥麻的暖意。

原来，他并非天生废人。十年前那场“意外”，他从假山上摔下，并非伤了筋骨，而是被人暗中下了软筋散，让他无法运功，久而久之，便成了朝野上下公认的“废物六皇子”。

窗外的月光透过破洞照进来，落在秦霄的脸上，他闭着眼睛，睫毛在月光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三皇子、父皇、还有那些当年害了母亲的人……你们等着。

残躯暂卧泥沼里，待起风云覆九霄。

这大胤的江山，这宫廷的血海深仇，我秦霄，会一点一点，亲手拿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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