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土崩瓦解

那中年仆役并未多言，只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院外早已备好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普通马车，车帘低垂。陈显与孙老道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默默上车。

马车在夜色中疾行，车轮碾压青石板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陈显能感觉到，马车并非驶向更繁华的内城，反而像是朝着更加偏僻、守卫却莫名森严的城西方向而去。

约莫一炷香后，马车停下。车帘掀开，眼前并非想象中的深宅大院，而是一处外表看似普通、甚至有些破败的道观，门楣上挂着“清微观”三个斑驳大字。但陈显能“感”到，这道观周围布置着极其高明的隐匿阵法，内里气息沉凝，暗哨遍布。

“二位，请。”中年仆役引他们入内。

穿过几重看似寻常的殿宇，来到后院一间静室。室内陈设简单，点着宁神的檀香，一位身着常服、面容清癯、眼神却如古井深潭般的老者，正坐在蒲团上，静静地看着他们。

正是当朝次辅，周延儒！

“陈小先生，孙老哥，深夜惊扰，冒昧了。”周延儒开口，声音平和，却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势，与他遇刺时的惊惶判若两人。

陈显与孙老道行礼。陈显心中明了，那字条果然送到了，而且周延儒相信了，并动用了隐藏的力量救下他们。

“周大人，”陈显直起身，“不知眼下情形……”

周延儒抬手打断了他，目光锐利：“你们的警告，很及时。武安侯狼子野心，私兵确已潜入京城，明日大朝会，便是他图穷匕见之时。”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冷意：“陛下……也已知晓。”

皇帝也知道了！陈显心中一凛。看来，周延儒接到警告后，必定已秘密觐见皇帝。今夜的行动，恐怕是皇帝与周延儒联手布下的局！

“那大人召我等前来，是为何事？”孙老道忍不住问道。

周延儒看向陈显，眼神深邃：“陈小先生，你既能提前洞察武安侯之阴谋，可知……他此番逼宫，最大的依仗是什么？除了那些私兵，朝中还有哪些人是他的同党？明日大朝，他又会如何发难？”

这一连串的问题，直指核心！周延儒不仅要粉碎逼宫，更要借此机会，将武安侯的势力连根拔起！而陈显的“洞察”之能，成了他手中最重要的情报来源。

陈显沉默片刻，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双眼，脑海中飞速回闪着进入京城后所“观”到的一切——武安侯府那冲天的兵煞之气，朝堂上某些官员身上与武安侯同源的灰色气息，钦天监杂录中某些异常星象对应的分野，以及……那日南书房为皇帝卜卦时，感受到的那丝与武安侯气息隐隐相连的、来自宫内的阴冷暗流！

他猛地睁开眼，目光湛然：“回大人，武安侯依仗有三。”

“其一，便是那批潜入的私兵，其精锐，恐不下千人，分散潜伏于皇城周边数处据点，这是明刀。”

“其二，朝中至少有三品以上大员三人，五品以下官员十数人，或受其挟制，或与其利益勾连，届时必为内应。其中……包括一位掌管部分京营兵权的都督佥事，以及一位负责皇城部分区域戍卫的禁军将领！”陈显根据气运关联，精准地点出了几个关键位置。

“其三，”陈显语气凝重，“也是最重要的……宫内，有地位不低的内侍，已被其收买！明日朝会，此人或可开启宫门，或能在关键时刻接近圣驾！”

最后一点，如同惊雷，让周延儒脸色骤变！宫内有变！这才是最致命的一环！

“可知是何人？！”周延儒急问。

陈显摇了摇头：“气息隐晦，难以锁定具体何人。但此人身居内宫，权势不小，且其气运与武安侯勾连极深，怨念暗藏，恐有……弑君之意！”

静室内一片死寂。孙老道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周延儒缓缓站起身，在室内踱步，脸色阴沉得可怕。良久，他停下脚步，眼中已是一片决然的杀机。

“好！好一个武安侯！真是算无遗策！”他冷笑一声，看向陈显，“陈小先生，你此番立下大功！本官与陛下，绝不会亏待于你！”

他迅速召来心腹，低声吩咐下去，一道道指令发出，针对陈显提供的名单和宫内隐患，开始秘密布置一张天罗地网。

“明日大朝，”周延儒最后对陈显道，“你与我同去。我需要你在关键时刻，指认出那些内应，尤其是……那个藏在宫里的鬼！”

陈显心中一沉。这是要让他直接站到前台，与武安侯集团正面交锋！风险极大！

但他知道，此刻已无退路。他点了点头：“草民……遵命。”

这一夜，京城表面平静，暗地里却已波涛汹涌。

翌日，黎明。天色未明，紫禁城巨大的轮廓在晨曦中若隐若现，如同蛰伏的巨兽。

陈显换上了一身周延儒准备的、略显宽大的低级文官服饰，混在周延儒的随行队伍中，低着头，随着百官的人流，通过森严的宫禁，走向那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核心的金銮殿——奉天殿。

这是他第一次踏入这里。殿宇巍峨，金碧辉煌，汉白玉的台阶仿佛通往天际。百官按品级肃立，鸦雀无声，只有衣袍摩擦的窸窣声和沉重的呼吸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庄严与压抑。

陈显站在周延儒身后不远处，垂着眼，精神力却已提升到极致。在他的“观象”视角下，这宏伟的大殿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能量场！金色的皇道龙气从御座之上弥漫开来，无数道或强或弱、或忠或奸的官气如同各色丝线，在其中交织、碰撞、潜伏！

他清晰地“看”到，武将班列前方，武安侯一身朝服，昂然而立，周身那青黑色的兵煞之气几乎凝成实质，如同即将出鞘的利剑！他身后几位将领，气息与之隐隐相连，正是他点出的内应之一！

文官班列中，也有数人气息晦暗，与武安侯遥相呼应。

而更让他心悸的是，在御座之侧侍立的内侍人群中，一道极其隐晦、却带着冰冷杀意的灰黑色气息，如同毒蛇般潜伏着！就是此人！

皇帝驾到。胤帝端坐龙椅，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但陈显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和冰冷的杀机。

朝会开始，依旧是惯例的政务奏报。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一种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氛在弥漫。

终于，在讨论到西北边患粮草调度时，武安侯突然出列，声音洪亮，带着质问：

“陛下！臣有本奏！次辅周延儒，推行所谓新政，苛捐杂税，与民争利，致使民怨沸腾，边军粮饷迟迟不继！更兼其结党营私，排除异己，动摇国本！臣恳请陛下，罢黜周延儒，彻查其党羽，以安天下之心！”

图穷匕见！直接发难！

周延儒立刻出列反驳，双方唇枪舌剑，殿内气氛瞬间剑拔弩张。武安侯一党的官员也纷纷出列表态，声势浩大。

就在争吵最激烈之时，武安侯似乎失去了耐心，他猛地向前一步，目光扫过殿外，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信号！

就是此刻！

周延儒突然厉声喝道：“武安侯！你可知罪！”

武安侯一愣，随即冷笑：“周延儒，你死到临头，还敢污蔑本侯？”

周延儒不再看他，而是转向御座，躬身道：“陛下！武安侯赵戬，勾结边将，私蓄甲兵，其麾下千余私兵已化整为零潜入京城，意欲趁今日大朝，逼宫作乱！其罪当诛！”

“血口喷人！”武安侯暴怒，“证据何在？！”

“证据？”周延儒猛地转身，目光如电，扫过殿内几个官员，“尔等还要为他遮掩吗？！”

被周延儒目光扫到的几个官员，顿时脸色煞白，身体微颤。

而陈显，在周延儒眼神示意的瞬间，深吸一口气，抬起了头！他目光清澈，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手指毫不犹豫地指向武将班列中那位都督佥事和禁军将领，以及文官中的几个目标，声音清朗，响彻大殿：

“你！你！还有你！尔等气运与武安侯煞气勾连，早已同流合污，皆为内应！”

他又猛地指向御座之侧，那个面色平静、眼神却瞬间闪过一丝慌乱的老太监——司礼监秉笔太监，曹化淳！

“还有你！曹公公！你身受皇恩，却暗藏弑君之心，与武安侯勾结，欲开宫门，引狼入室！”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陈显这个陌生的年轻官员和曹化淳身上！

曹化淳脸色剧变，尖声道：“狂妄！你是何人？竟敢污蔑杂家！”

武安侯也又惊又怒，他没想到周延儒身边还有这样一个能“识气”的奇人！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按制，勋贵可佩剑上朝），怒吼道：“妖言惑众！给本侯拿下这个狂徒！”

殿外，隐约传来了兵刃碰撞和喊杀之声！武安侯的私兵开始动手了！

奉天殿内，瞬间大乱！

“护驾！护驾！”侍卫们高喊着，冲向武安侯及其党羽。

然而，曹化淳眼中闪过一丝狠毒，他距离御座极近，竟从袖中滑出一柄淬毒的匕首，猛地扑向龙椅上的皇帝！他竟是武功高手！

“陛下小心！”周延儒惊呼！

眼看那匕首就要刺中皇帝，千钧一发之际，陈显早已将全部精神力锁定曹化淳，在他动的瞬间，陈显不是去阻挡，而是将一股凝聚的、代表着“混乱”与“惊惧”的精神意念，如同尖刺般，狠狠扎入曹化淳的脑海！

这是陈爷爷册子上记载的一种极其凶险的精神干扰法门，对施术者反噬极大！

曹化淳动作猛地一滞，眼神出现瞬间的涣散和恐惧，那必杀的一刺，竟偏差了寸许！

“噗嗤！”

一柄长剑从侧面刺入，贯穿了曹化淳的胸膛！是皇帝身边一名一直低眉顺目的普通侍卫，此刻眼神锐利如鹰，正是昨夜接引陈显的那名中年人！

与此同时，殿外的厮杀声也迅速平息。显然，皇帝和周延儒早有准备，埋伏的精锐迅速镇压了作乱的私兵。

武安侯见大势已去，状若疯虎，挥剑欲做困兽之斗，却被数名大内高手团团围住，很快便被制服，摁倒在地。

一场精心策划的逼宫政变，在电光火石间，被彻底粉碎。

奉天殿内，血腥气弥漫。官员们惊魂未定，看着被押下去的武安侯及其党羽，以及倒在血泊中的曹化淳，再看向那个站在周延儒身边、脸色苍白却目光沉静的年轻官员，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胤帝缓缓从龙椅上站起身，目光扫过满朝文武，最后落在陈显身上，深邃难明。

“陈显，”皇帝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平静中蕴含着无上威严，“你，很好。”

短短三个字，却重若千钧。

陈显强忍着精神反噬带来的眩晕，躬身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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