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一盏清茗问旧踪

有人说过，不会脸红的人，不可轻信。

反过来说，这话大抵也是成立的。会脸红的人，心里多半知羞耻、懂善恶，正所谓“知耻方能守正”，自然是值得信赖的。

如杨帆这般容易羞赧的人，在苏莞尔的眼里，既有几分意趣，又透着一股亲切，故而每当听他拘谨地唤“苏秘书”时，她心里有种本能地抗拒。

的确，在某种程度上，对人的姓名称呼，是可以反映出彼此的亲疏远近的——

比如花小朵，直呼其全名，多半是泛泛之交；叫她“小朵”的，已是知心好友；若是单单唤她一个“朵”字，那大约已是情人眷侣了吧。

——界限，如此分明。

可是，苏莞尔的名字有些麻烦，如果直呼全名，未免显得生分；若称呼“莞尔”，又跟“莞儿”谐音，似乎过于亲昵了，和唤她单字“莞”一样，都有沦为情人之嫌。

——亲疏，不好拿捏。

苏莞尔抬眸对杨帆说：“以后，我叫你木木吧？”

“木木？”杨帆有些诧异，“为什么？”

“你叫杨帆，你弟弟叫杨树，两棵树嘛。”

“木木好，就叫他木木，他这个人木得很！”江山在一旁附和，“他应该和弟弟换换名字，弟弟叫杨帆，他叫杨树。”

杨帆瞋了江山一眼，没有说话，觉得“木木”这个称呼有点傻，心里有些不情愿。

“怎么？不好听吗？”苏莞尔含着笑，“那，叫你杨杨呢？”

“不好！”

杨帆马上反对。这个称呼，让他有沦为儿子之嫌——像是父母在喊儿子。

“叫‘杨杨’你反对，叫‘木木’你不愿，” 莞尔调侃，“那干脆叫你‘木头’好了。”

“木头？”杨帆傻眼了，心里权衡了一下，“算了，还是叫‘木木’吧。”

——显然，“木木”这个称呼有点拙气，可被叫做“木头”就有挨骂的成分了。

苏莞尔朗声笑起来，一旁的江山也跟着笑了。

“那，我们不叫你苏秘书，叫你什么呢？”杨帆转脸看向她。

她顿了一下，说：“叫我莞莞吧。”

杨帆和江山对视一眼，默然不语。

莞尔只当二人不愿，马上强调：“就是不准喊我苏秘书了！听着别扭。”

“哦。”

……

其实，一个姑娘希望你唤她的名字而不是称呼职务，等于变相告诉你，你们可以成为更亲近的朋友。

不过，唤姑娘的名字，对于生性羞赧的杨帆来说，并不容易。

第一次叫姑娘的名字，就好比第一次牵姑娘的手，男生多少会有些受宠若惊忐忑不安的，生怕牵得不好，以后没机会再牵。

说白了，牵姑娘的手，男生不光要出手温柔，还要懂得在姑娘的手心里画圆圈，圆画好了，人家姑娘自然愿意把手递给你了。

同样，唤姑娘的名字亦是如此，不光声线温润，语调甜美，最好还带点磁性。

杨帆觉得自己不行，平时连歌都唱不动听，何来的磁性？况且当了两年老师，即便有点磁性，也该消磁了。

他兀自遐想，不觉唇边漾起一抹浅笑。

“木木。”

“——呃？”杨帆对这个称呼尚不习惯。

“在想什么？”苏莞尔眨着杏眸看他。

“没，没什么。”

这时候，侍者送来饮品。三人端起杯子浅啜，闲话继续。

“木木。”

“呃？”杨帆还是不太习惯，觉得这个称呼的确挺傻的，不过苏莞尔喜欢，便由着她了。

“好久不见花小朵了？”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杨帆一时语塞，沉默了一会，才淡淡地说：“她去上海了。”

“上海？出差吗？”

“不是，”杨帆语气淡然，“她在那边找了份工作。”

“异地恋啊？这苗头可不大妙。”江山有些诧异。

“已经，不恋了。”杨帆呵呵一笑，笑得云淡风轻。

“为什么？”

“不为什么。”

“哦，抱歉！”江山安慰地拍拍他的肩。

遇到友人失恋，你总要说点什么，就好比看到朋友喝醉了，你总得扶一把，真心也好，客套也罢。若是朋友出酒了，你还得往他（她）背上拍两下，不管用的是黯然销魂掌、化骨绵掌，还是铁砂掌，不然，也忒不够朋友了。

莞尔也放下咖啡杯，柔声安慰：“木木，想开点，嗯，想开点，对自己好点儿。”

这话，让杨帆听着很扎心，像他被人抛弃了，成了一名“怨妇”，等着大家哀悯似的。

其实，失恋这种事，跟刀子划破胳膊差不多，起初流血缝针是很疼的，等伤口结痂，除了皮肤不太雅观，已经没什么感觉了。

而杨帆的伤口，如今连“痂”都脱落了，按照常理讲，早该没感觉了。

然而听了莞尔的安慰，他心里还是隐隐作痛起来，大约是当初缝合伤口时，不小心落了一根针在皮肉里。

想当初，他与花小朵也算是和平分手的，无争执，无怨怼。倘若说心底还有一丝牵念，他应该会想起那个谜一样的姑娘。

没错，那姑娘，应该就是遗落在他伤口里的针吧。

“对了，苏秘——”话到唇边，杨帆欲言又止。

“怎么，我的名字那么难叫吗？”莞尔语带埋怨。

“不是，”杨帆对改口还不太习惯，“苏呃——莞——莞莞。”

这声呼唤，磕磕绊绊，果然毫无磁性。

不过，莞尔应答得倒很清脆：“听着呢。”

“有个事儿，想问问你。”

“嗯嗯，你说。”她眨着一双杏目看他。

“有个姑娘来学校找我，两年前了，在校长室。老江说，你当时也在场，还记得吗？”他努力把话说得波澜不惊。

“姑娘？两年前？”什么啊？莞尔没听明白。

江山在旁提醒：“那姑娘是我带去校长室的。留着——长发，穿你这样的背带裤，米色格子衬衫。”

“噢，想起来了，是个很漂亮的姑娘。”

苏莞尔暗自惊叹江山的记性太好，不禁思忖：对容貌出众的姑娘，男子都会过目不忘吗？

“能和我说说当时的情形吗？” 杨帆故作随意地问。

“当时的情形，大山知道啊，不过——”

“不过什么？”

“她有点儿，怪怪的。”莞尔若有所忆。

“怪怪的？”

“嗯，那时你还没入职，她却笃定你在学校教初三的语文。”

“哦哦。”杨帆心潮起伏了。

“当时，我们都觉得她搞错了。”莞尔继续说，“后来，她说你的课教得极好，校长就让她留了你的电话。那时候，学校刚巧有位语文老师离职……”

——果然如此！他得到了那个姑娘的举荐。

可是，那姑娘究竟是谁？她如何知道他当时新换的手机号呢？

“莞——莞莞，”杨帆有些按捺不住内心的情绪，“你知道她的姓名吗？”

莞尔凝神回想了一下，轻轻摇头：“不知道呢。”

“她留下联络方式了吗？”

“好像没有，她只写下了你的号码。”

“哦。”杨帆难掩失落，一会儿想起一件事，忙打开手机，“你们看，有没有见过这个号码？”

苏莞尔、江山一同俯身细看，然后双双摇头。

“这是那姑娘的号码吗？”

“不知道。”杨帆不便坦言，这串数字来自梦里。

莞尔忽然记起一个细节：“不过，她有些话，也是怪怪的。”

“什么话？”杨帆急切追问。

“她当时看着桌上的台历，说什么'时间不对，杨帆还没来琥珀学校'，还说什么'她搞错了时间'……”

时间不对？搞错了时间？什么意思啊？她穿越了吗？？

杨帆一头雾水： “后来呢？”

“后来，她就走了。”

“就这样？”

“嗯。”莞尔疑惑地看着他，“怎么，你不认识她？”

“不知道呢。”杨帆神色怅然。

“还有一点，”莞尔倏然想起来，“那姑娘说话，带着些川地口音。”

“川音？”

“对对，我也想起了。”江山一拍大腿，“那姑娘是有些四川口音的。”

——四川口音？

杨帆的思绪一瞬间飘向茶山镇，飘向那所他实习过的学校。

依稀记起梨花树下挥手告别的姑娘，骑着青色单车飘然而去的少女，办公楼上朦胧生动的倩影……

这些两年前的零碎画面，是同一个人吗？会是她吗？

甚至，他记起了那个漱玉泉夏日里的导游姑娘，难道也是她吗？

匪夷所思！六年前的导游姑娘，后来当了茶山学校的老师吗？

即便是同一个人，远在茶山，不远千里，她为何要来舒城？难道是为了寻他吗？又为何会找到琥珀学校呢？那时候的他，工作尚无着落……

重重疑云，层层缠绕，让本来呼之欲出的真相，变得愈加扑朔迷离了。

“我当初还以为，那姑娘是老杨的女朋友呢。”江山揶揄道，“老杨，你真是个情种！连川妹子也勾搭上了？”

“别瞎说！”杨帆拿眼睛瞪他，以制止他信口开河。

“噢，木木！”苏莞尔恍然回过味来，“你们好过分！原来是为这个！”

杨帆赶忙致歉：“我的错！我的错！苏秘书——不，莞莞，别生气，我只是随口问问。”

“随口问问？”莞尔故作嗔恼，“今天的聚会，不是别有所图？”

“哪有别的企图？”杨帆打哈哈，“朋友聚会，随口聊聊。我们主要目的是为了见你。”

“哦，真的吗？”莞尔眉眼弯弯，笑了。

“可别信他！”最佳损友上场——江山马上补刀，“他的目的可不在你，心心念念的，是那个田螺姑娘。”

“田螺姑娘？什么田螺姑娘？”

“就是他刚才打听的那位。”

“老江你！”杨帆无奈地瞪他。

“讨厌！你们两个！”

江山朝杨帆耸耸肩，摊开两手，意思是“看你的本事，哄去吧”，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神气。

这时候，侍者端着餐点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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