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晓雾梨风满校园

茶山镇依偎在茶山脚下，是川东县一个普通小镇。

这里的清晨，恬静温婉，带着几分怯生生的羞涩。

雾气弥漫大地，好似给镇子蒙上一张轻薄的面纱。

旭日初升，街巷之间还笼着些淡淡的青霭。路边的花木已被唤醒，花叶之上水光流转，熠熠发亮。

行至树下，偶尔会有晶莹水珠顺着叶尖悠悠滑落。

柳依依身着深色牛仔背带裤、浅蓝羊毛衫，宽松的领口微露着白色棉衬衫，外面罩着米色呢子外套，一对银铃手链在袖口里若隐若现。偶有细碎微光一闪而过，一股洗尽铅华的校园风。

她骑着辆浅绿色单车，缓缓行着，修长的双腿沐浴在柔和晨光里，一手轻扶车把，另一只手随意拂过路边氤氲着薄雾的花草枝叶。

三月的早晨尚有寒意，可她浑然不觉，心里雀跃：多么美好的清晨！

依依家在镇子东边，任教的茶山学校坐落镇西，虽一东一西，不过骑车也就十分钟。

这所学校，中小学一体，一墙分隔两部，中间开一道二人并行的小门，兼顾管控与往来，除却开学典礼、运动会这类大型活动，中小学教务政各自独立。

柳依依到校之时，恰逢上学早高峰，小学生、中学生人流混杂。

学校本设东、西两门，中学生走西门，小学生走东门。只是西门绕路，不少中学生便抄近道走东门，使小学部甬道格外喧嚣热闹。

“依依姐！”

呼声穿透人流，两个初中生朝柳依依这边走过来。

“早啊，依依姐。”二人齐声问好。

中学部的学生都喜欢唤她“姐姐”，倒是小学部的孩子恭敬地称她“老师”。依依是小学英语老师，并不教授这两个少年，却总引得许多中学生跟她亲近，大抵是温柔清丽的老师更受欢迎吧。

“嗨，沈磊，张康。”依依正要推车进车棚，含笑回应。

“姐，你今天好漂亮哟！”

中学生已有充分的审美，说话也带着几分油滑恭维了。

“废话！姐姐哪天不漂亮？”

“我是说，今天，尤其漂亮。”

……

两人一唱一和，互相斗起嘴来。

依依被夸得脸颊微热： “你们俩，早饭吃蜜了？”

两个少年一脸嬉笑，接着贫：

“我们说的是真心话！”

“不知情的，还当姐是来上学的女学生呢。”

“不会说话别说！那些乳臭未干的女生能跟姐姐比吗？”

话音未落，一个女声骤然响起：

“说谁乳臭未干呢！”

两个女生面色愠怒，一前一后走过来。

“啊，李慧娟！”叫沈磊的男生惊呼。

“我们说别的女生，没说你。”叫张康的男生悄声分辩。

李慧娟性子爽直泼辣，让不少男生心存忌惮。她蹙眉斥道：“最讨厌你们人前一套人后一套了！”

两个男生瞬间噤声，老实得像对鹌鹑。

柳依依正想如何化解尴尬，李慧娟却忽然亲昵挽住她的胳膊，眉眼含笑：

“能比衬姐姐，说我乳臭未干，我也情愿。”

然后暗处瞪了沈磊、张康一眼，那表情意为“账咱们回头算”。

两个男生大气不敢再出，只能讪讪陪笑。

李慧娟松了胳膊，又拉起依依的手：“姐姐，你今天真美啊！”

一旁的刘晓慧也附和：“姐姐今天好清新。”

几人轮番夸赞，依依招架不住了，停好单车：

“大清早的，你们组团说漂亮话来了？”

几个学生近乎异口同声：“我们就想和姐说说话。”

——听得出，这话是真诚的。

“好了，好话我收了。”依依催促，“赶紧回班吧，要上课了。”

“别呀姐，沈磊还有问题请教你呢。”张康给同伴递了个眼色。

沈磊马上心领神会——此刻进班，估计会被李慧娟拉去干仗，不如在这里和老师耍嘴，可能许同学就该忘记旧怨了。

“呃，对对，嗯依依姐，”沈磊搜寻话题，“上次聊天，你说到宇宙维度，我特意上网查了资料。”

“哦，你查到些什么？”依依饶有兴致。

沈磊努力回忆看过的内容：“人类活在三维世界，科学家推测宇宙还有四维、五维、六维，甚至十一维。”

“什么维？你们在聊啥子哟？”李慧娟听得一头雾水，出声打断。

“是维度空间。”

“维度空间？”

“对。”柳依依解释，“科学认为，人类生活在三维空间，第四维是时间，二者在空间上相互独立，在时间上又彼此交织。身处四维空间的生物能够掌控时间，能够看到三维空间的我们，而我们却无法窥见它们。”

张康问：“处在第四维的人，能够操控我们的生活吗？”

“应该不能，毕竟生活在不同维度。”沈磊说，“不然，世界岂不乱套了？”

“你咋知道四维空间的是人呢？”李慧娟质疑。

“娟娟说的好。”依依赞许地点头，“那里也可能是等级远超人类的其他生命。”

“没错，不过无论是什么，”沈磊接话，“科学认为，在特殊条件下，四维的生命活动，可能会有限影响三维世界。”

“有道理。”依依表示认同，“这也被人拿来解释那些灵异、离奇的现象。比如悬而未决的世界之谜，或与高维度的生命活动有关。”

“我们能去其他维度吗？”李慧娟好奇地问。

沈磊说：“爱因斯坦虫洞理论认为，如果条件达成，人类可以通过虫洞进入多维空间。”

“虫洞？又是什么鬼？”刘晓慧一脸茫然。

依依解释：“虫洞又叫时空洞，相当于连结我们世界与其他维度的时空隧道。”

“哦，原来是这样。”

“还有说法，如果踏入五维、六维空间，就能自由穿梭时空，去探访任意时间点，就是人们说的时光旅行。”

依依赞赏地拍拍沈磊的肩：“看来你做了不少功课嘛。”

“嘿嘿，就是觉得这个，挺有意思的。”沈磊倒有些腼腆了。

……

师生几个走走停停，一直聊到小学办公楼下，几个中学生才扑向自己的教室去了。

“依依！”

正准备拾级上楼，身后传来呼唤声。

是薛源老师，拎着水红包包向她挥手。

薛源比柳依依早进校两年，在教五年级语文，而依依任教五年级英语，且二人办公桌相邻，交情很深。

“薛姐，早啊。”依依回应。

“被那几个娃子缠住了？”

“嗯。”

“他们可真喜欢你。”

“呵，他们都很好。”

“是你对他们太和善了！”

“哪里，不过是朋友闲聊。”

“老师就是老师，哪有朋友？”

这种观点，依依不认同：“老师和学生不能成为朋友吗？欧阳修和苏轼算怎么回事？”

“人家是大文豪。”

“不也是人吗？”

——无可辩驳。

薛源怔了一下：“我是说对学生要严肃点，老师得有个老师的样。”

“薛姐是说我不像老师吗？”依依笑问。

“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说你不能多给他们好脸色。”

这个观点，依依也不认同：“难道老师就该板着面孔吗？”

“也不是啦！我是说你脸子软了，他们会欺负你。”

“若是朋友，他们干嘛欺负我？”

“好，说不过你。”

“是有理走遍天下。”依依故作得意。

“嗬，你这丫头！”薛源伸手揪了她一下。

二人说笑着上楼，不像老师，倒像两个嬉闹的少女。

五六年级的办公室在二楼最里面。办公桌临窗，能眺望到院墙后面的青石路，蜿蜒崎岖，一直伸向茶山深处。道旁梨树盛放，一派春意融融的景象。

望着盛开的梨花，柳依依心底蓦然浮现旧梦：满地梨瓣如雪，花丛里，似有少年奔跑的身影……不禁令人心神仿佛了。

“想什么呢？”一只手在她眼前晃了一下。

是音乐老师文芳，容貌秀丽，才情出众，也是依依的知心姐妹。

“芳芳啊，吓我一跳。”

“看什么，这么出神？”文芳笑吟吟地问。

“你看，花开得多美！”依依手指向远处。

文芳瞥了一眼，打趣：“思春了吧？”

“你说啥子哟？”依依抗议。

“常言道，爱花之人，常怀春心。”

“瞎说！小娃儿都喜欢花，年迈的阿公阿婆也爱花嘞，那他们也——”依依的脸红了，说不下去了。

文芳笑道：“不要狡辩，狡辩就是掩饰，掩饰等于不打自招哦。”

“才没有。”依依的声音低下去，又忍不住眺望窗外，“芳芳你看，那两棵梨树怎么不开花呢？”

繁花似锦的梨丛旁，两棵梨树无动于衷地静立着，像在宣示，热闹是别人的，与它们何干。

“许是它们吵架了呗。”文芳戏谑。

望着那两棵树，依依意会了，咯咯笑起来。

“它们僵持在那里，多像一对吵完架的夫妻，谁也不理谁。”

依依笑得眉眼都弯了：“是呀，正置气呢，哪里还有心情开花？”

“你俩真行，两棵树让你们说出人间烟火来了！”薛源也凑过来，“与其僵持着，不如分开得好。”

依依不同意：“它们根都扎到一起了，还怎么分开呢？”

看着依依认真的样子，办公室的老师都笑了。

依依的脸红了。

这时候，政教主任周鑫进来了。

“依依老师——”话说一半，忙改口，“老师们，都在呢。”

“周主任早。”大家回应。

周鑫，刚至而立之年，已做了小学部政教主任，算得上年轻有为。大约忙于工作的缘故，至今还未成家。

他通知全体老师：上午九点半，取消例会，前往一楼会议室参加中医健康讲座。

听闻通知，老师们兀自议论开来，把周主任晾在一边，场面多少有点尴尬。

不过，周鑫并不觉得尴尬，因为他的目光都落在柳依依身上呢。

自从依依在二楼办公以来，周鑫来这个办公室明显多了。其中的意思，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依依应该不会没察觉。不过，她好像并不多局促，反而对这个年轻上司更加敬重了。

“依依老师。”

“有！”听到周主任唤她，依依立马起身。

薛源坐在对面想笑：“干嘛呀？你当是老师点名呢？”

这倒让周鑫窘迫了：“依依老师，呃到时候，也去听一听吧。”

“是！周主任。”

柳依依恭敬回应，语气神情，仿佛接到了长官命令，只差一句“卑职遵命”了。

老师们在一旁憋着，待周鑫离开，才轰然大笑起来。

“依依老师——”薛源拿腔捏调地模仿，“喊得多亲热，都‘依依’了，就差‘不舍’了。”

“薛姐！”依依本能抗议。

“我看要不了多久，就该改口叫‘依’了吧？”

办公室里，再次轰然大笑起来……

9：30，健康讲座于阶梯教室如时举行。

健康专家一老一少，少的应该是个助手，且不必说。老的是个鹤发童颜的老中医，短发长须，有些道骨仙风。

若是披件鹤氅，说他是武当祖师张三丰，或者说他在峨眉山已修炼成仙，估计也会有人相信。

从哪请的“老神仙”？跟神仙对话，岂是凡夫俗子所为？

柳依依认定讲座乏味，便和文芳摸出杂志，借以打发无趣。

孰料老中医开篇即以人之生死说起，继而谈及人体健康标准，又将三魂七魄与中医医理融会贯通。整个讲座深入浅出，说理明晰透彻。

听完，老师们纷纷感慨，果真是位老神仙。于是，都围拢上去，争相询问。

柳依依看着，在后面直摇头，然后回了办公室。

不是老中医的讲座无益，而是她觉得自己年轻，身体倍棒，吃嘛嘛香，没啥需要咨询的。

只是依依不会想到，将来的某天，她年轻的身体也会出问题，届时她应该无从分辨，那是世人口中的为情所困，还是中医里说的“失魂落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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