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饵

快活林的酒气还没散尽，蒋门神便捂着断胳膊，鼻青脸肿地跪在都监府的大厅中，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都监大人，您可得为小人做主啊！那武松就是个亡命之徒，仗着几分蛮力，不仅把小人打得半死，还抢回了施恩的酒店，让小人在快活林颜面尽失！”

张都监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玉佩，眼神阴鸷。

他早听闻武松打虎的威名，也知晓此人武艺高强、侠义心肠，本就想拉拢为己所用，可蒋门神是他安插在快活林的棋子，如今被武松教训，无异于打了他的脸。

更重要的是，施恩背后的势力与他素来不和，武松帮施恩夺回快活林，便是与他为敌。

“武松？”张都监冷笑一声，“一个刺配的囚徒，也敢在孟州撒野。你先下去养伤，此事我自有安排。”

蒋门神连连磕头：“多谢都监大人！您一定要为小人报仇，让那武松付出代价！”

送走蒋门神，张都监立刻召来心腹：“去备一份厚礼，我要亲自去牢城营‘看望’他。”

此时的武松，正坐在施恩安排的厢房里，擦拭着兄长的牌位。

醉打蒋门神后，他虽解了一时之气，却总觉得心神不宁，那碗碗烈酒下肚，非但没驱散阴霾，反倒让他想起了更多清河县的往事。

没过几日，张都监便带着随从，抬着酒肉绸缎，亲自来到牢城营。

见到武松，他满脸堆笑，拱手道：“武都头大名，张某如雷贯耳！景阳冈打虎，快活林除害，真是英雄了得！”

武松起身还礼，心里满是疑惑。他与张都监素不相识，对方为何如此礼遇？

“武都头不必拘谨。”张都监拉着他的手，语气恳切，“我素来敬重好汉，见你这般人才，却受刺配之刑，实在惋惜。

若你不嫌弃，便搬入都监府居住，我保你日后前程似锦，不再受这牢狱之苦。”

武松本想推辞，可施恩在一旁连连使眼色，低声劝道：“武都头，张都监是孟州的父母官，能得他赏识，是你的福气，千万别错过。”

武松犹豫片刻，想起兄长让他好好过日子的嘱托，又看着张都监眼中“真挚”的笑意，终究点了点头。

他以为，这或许是命运给他的一次机会，能让他远离争斗，安稳度日。

搬入都监府后，张都监对武松愈发“器重”。不仅让他掌管府中防卫，还时常设宴款待，席间总让府中的养女玉兰作陪。

玉兰生得貌美，眉眼温柔，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如水，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崇拜，让武松想起了初遇时的潘金莲，却又比潘金莲多了几分纯粹。

酒液滑过喉咙时，武松恍惚听见清河县酒馆的喧闹。那年他初遇潘金莲，也是这样一杯温热的酒，映着女子眼角的柔媚，让他心头一跳。

那时他还是个意气风发的都头，总觉得凭着一身武艺，能护得身边人周全，却没料到酒能乱心，情能致命，最后竟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如今都监府的酒更烈，玉兰的眉眼比记忆里更软，劝酒的声音温温柔柔缠在耳边，像一张无形的网。

酒桌上火烛跳跃，映得玉兰脸颊泛红，她执壶的手纤细白皙，倒酒时手腕微扬，酒线如银，恰好注满他面前的粗瓷碗。

“武都头，小女敬你一杯。”她垂着眼帘，声音细弱如丝，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感激，“多谢你替孟州百姓除了蒋门神这害。”

武松握着碗的手紧了紧。他本想推辞，可张都监在一旁笑道：“武松，玉兰这孩子脸皮薄，你若是不喝，倒显得你这英雄小家子气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他再无推托的理由，仰头便将碗中酒一饮而尽。烈酒灼烧着喉咙，却奇异地驱散了几分心底的阴霾。

他本该戒的。潘金莲死后，酒和女子都成了他避之不及的雷区。兄长武大郎的惨死、潘金莲的决绝、西门庆的嚣张，都在他心头刻下血淋淋的伤疤。

他提着刀血洗狮子楼时，就发誓再也不碰酒，再也不信女人的温柔——那些看似无害的柔情，往往藏着最锋利的刀。

可张都监的盛情难却，玉兰眼里的崇拜不似作伪。她会听他讲景阳冈打虎的壮举，听得两眼发亮；会在他练拳后递上温热的茶水，轻声叮嘱他别累着；会在他对着兄长牌位沉默时，安静地陪在一旁，不聒噪，不追问。

这般妥帖的温柔，让他那点仅存的防备，在轮番劝酒中渐渐消融。

酒是暖的，话是甜的，玉兰轻声唤他“武都头”，指尖偶尔碰过酒碗的温度，竟让他生出几分久违的安稳——原来这世上，或许还有不含恶意的温柔。

他开始贪恋这份温暖，酒喝得越来越多，有时会在醉意中，对着玉兰说起清河县的往事，说起兄长的憨厚，说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玉兰总是安静地听着，眼角泛着泪光，轻声安慰他：“武都头是重情重义之人，老天定会善待你。”

张都监看在眼里，愈发“器重”他，时常对人夸赞：“武松是我见过最勇猛忠义的好汉，日后必成大器。”

武松感激涕零，只当遇到了伯乐，对张都监愈发敬重，对都监府的一切也毫无防备。

他甚至开始想，若是能一直留在这儿，有张都监的提携，有玉兰的陪伴，或许就能过上安稳日子，不用再四处漂泊，不用再提心吊胆。

中秋夜的月色格外亮，银辉洒满都监府的庭院，桂花香飘四溢。

张都监设下家宴，特意让玉兰坐在武松身边。

“今日中秋，阖家团圆，武松，你便当这儿是自己家。”张都监亲自为他斟酒，“我已上奏朝廷，举荐你为提辖，日后你便是朝廷命官，前程不可限量。”

武松大喜过望，端起酒碗便要拜谢。玉兰也端着酒碗，柔声说：“武都头，我祝你步步高升，心想事成。”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裙，鬓边簪着一朵桂花，在月光下美得像画中仙。

武松望着她的眉眼，醉意上涌，只觉得浑身轻飘飘的，所有的烦恼都烟消云散。他一杯接一杯地喝着，玉兰也陪着他，劝酒的话温温柔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酒过三巡，武松已是头晕目眩，视线都开始模糊。

玉兰扶着他的手臂，香气萦绕在鼻尖，她的手柔软温暖，轻轻搀扶着他起身：“武都头，你醉了，我送你回房休息。”

武松迷迷糊糊地跟着她，脚步虚浮，像踏在云端。他没看清走廊的陈设，没留意房门上的落款，只觉得被她扶着的手臂格外温暖，连带着那颗饱经沧桑的心，也变得柔软起来。

进了房间，玉兰将他扶到床边坐下，替他脱下靴子。“武都头，你好好休息，我去给你端醒酒汤。”她的声音依旧温柔，可转身时，眼底的柔情却瞬间褪去，只剩一片冰冷。

武松并未察觉，酒劲彻底翻涌上来，他刚躺下，便觉得眼前一黑，醉倒在了床上，连玉兰何时离开的都不知道。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刺耳的砸门声和嘈杂的脚步声将他吵醒。

他猛地睁开眼，还未完全清醒，就看见张都监带着一群手持棍棒的差役冲了进来，为首的差役手里捧着一个锦盒，里面装满了金银珠宝，赫然是张都监前日炫耀过的祖传宝物。

“武松！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我都监府行窃！”张都监脸色铁青，厉声喝道，声音里满是震怒。

武松瞬间清醒，酒劲荡然无存。他看着地上散落的赃物，又看看站在张都监身后、惊慌失措的玉兰，心头猛地一沉——他从未见过这些东西，更不可能行窃！

“张都监，你陷害我！”他怒吼着想要起身，却被早已埋伏在旁的差役死死按住，铁链“哗啦”一声缠上他的手腕，冰冷刺骨。

“陷害你？”张都监冷笑一声，眼神阴狠如蛇，“人赃并获，你还想狡辩？方才玉兰亲眼看见你潜入内院，撬开我的宝库，这些赃物就是从你房里搜出来的，你还有何话可说？”

武松转头看向玉兰，目光灼灼，带着一丝残存的希冀。他想让她开口，想让她说出真相——她送他回房，她知道他从未离开。

可玉兰却猛地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声音带着哭腔：“武都头，我……我没想到你竟是这样的人，张大人待你不薄，你怎能……”她话说到一半，便哽咽着说不下去，仿佛受了极大的委屈。

那一刻，武松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冻结了。他看着玉兰低垂的头颅，看着她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忽然明白了一切。

这不是巧合，不是意外，而是一个精心策划的局。

从他踏入都监府的那一刻起，从张都监假意赏识他开始，从玉兰带着温柔笑意劝他喝酒开始，他就一步步走进了这个以酒为饵、以情为网的陷阱——张都监从来不是什么伯乐，他只是想替蒋门神报仇，顺带除掉他这个“隐患”。

“哈哈哈……”武松突然仰天大笑，笑声里满是悲愤与绝望，“好一个张都监，好一个温柔貌美的玉兰！我武松瞎了眼，竟信了你们这些豺狼的鬼话！”

他想起潘金莲死后的誓言，想起自己一次次告诫自己远离酒色，却终究没能抵挡住那点虚假的温暖，没能逃过命运的捉弄。

“死到临头还敢嘴硬！”张都监厉声喝道，“把他拿下，打入死牢，明日再审！”

差役们如狼似虎地拖着武松往外走，铁链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他被打得嘴角淌血，衣衫褴褛，却依旧倔强地昂着头。

走廊里的风灌进喉咙，带着酒气的余腥和桂花的甜香，那甜香曾让他沉醉，此刻却只觉得恶心。

他转头，最后看了一眼玉兰，她依旧低着头，背影纤细，却像一根毒刺，扎进他的心底。

死牢里阴暗潮湿，弥漫着霉味和血腥味。武松被关在囚笼里，手脚都戴着沉重的镣铐，每动一下都牵扯着伤口，疼得钻心。

他靠着冰冷的墙壁坐下，脑海里闪过一幕幕画面：清河县的酒，让他心动，也让他家破人亡；快活林的酒，让他一时快意，却引来了杀身之祸；

而都监府的酒，最是阴狠，用温情做引，以仰慕为料，酿出一杯穿肠的毒，让他卸下所有铠甲，心甘情愿地坠入深渊。

他想起玉兰劝酒时的温柔眉眼，想起她轻声唤他“武都头”的模样，想起她眼里那些看似真挚的崇拜。

原来这一切都是假的，那些温柔的瞬间，不过是为了让他陷得更深、更绝。他以为自己看透了人心险恶，以为自己能抵御所有诱惑，却终究败给了内心深处对温暖的渴望。

次日升堂，张都监早已买通了证人，人赃并获之下，武松百口莫辩。最终，他被判刺配恩州牢城，比先前的刑罚更重，镣铐也加了三倍沉重。

差役押着他走出都监府时，阳光刺眼，他却觉得浑身冰冷。张都监站在府门口，嘴角挂着胜利者的微笑，玉兰则躲在门后，露出半张脸，眼神复杂，却终究没有开口。

武松没有看他们，只是挺直了脊梁，一步步往前走。铁链拖地的声响，像是在为他的命运悲鸣。他回头望了一眼孟州城的方向，心里一片死寂。

酒能乱性，情能致命。这一次，他输得一败涂地。可他骨子里的傲气与侠义，并未被彻底磨灭。他暗暗发誓，若有来日，定要让张都监、玉兰这些伪君子血债血偿。

前路漫漫，恩州遥远，等待他的不知是怎样的磨难。但他知道，只要一息尚存，他便不会低头——这世上或许再无那个轻信他人的武松，却会多一个心硬如铁、有仇必报的好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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