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勇

开春的风裹着些微暖意，却吹不散武松心头的滞重——那风里混着道旁尘土的腥气、河沟泛上来的潮味，像极了他这一路漂泊的狼狈。

从客商嘴里得了准信，清河县那恶少压根没死，不过是断了几根骨头躺了仨月，他心里那块堵着的石头“哐当”落地，却没轻快多久，反倒空落落的，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当天便辞了柴进，揣着宋江给的碎银，背上简单行李往家赶，脚下的路虽越走越近，心里的忐忑却越积越沉。

一路晓行夜宿，渴了就捧路边井水灌两口，那水带着泥沙的涩味，凉得刺骨；

馋了便寻酒肆买坛粗酒揣着，酒瘾上来不分场合，蹲在道旁老槐树下就能灌半坛。

酒是他的胆，是漂泊路上唯一的伴，没了酒，那点因“失手杀人”攒下的戾气、对未来的惶惑，反倒没处安放。

道旁的野草抽了芽，绿得勉强，却总被往来马蹄踩得折腰，就像他这看似要“拨云见日”的日子，底色里仍是身不由己的卑微。

这日午后到了景阳冈下，远远望见路边酒肆挑着面猩红幌子，“三碗不过冈”四个大字在风里晃悠，像濒死者的血书，顿时来了兴致。

大步跨进门，行李往八仙桌上一扔，粗声喊：“店家！打酒来！越多越好！”

店小二麻利端上三碗酒，酒液琥珀色，冒着热气，笑着劝：“客官，咱这是陈年烧刀子，烈得能烧穿喉咙，三碗下去就过不了冈，您少喝点，凑够人结伴再走稳妥。”

武松瞥他一眼，端碗仰头就灌，烈酒入喉像吞了团火，烫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浑身的血却瞬间热了。

“好酒！再来三碗！”空碗一墩，桌面震得筷子乱跳。

店小二劝不住，只得一碗接一碗添，转眼十个空碗摞得老高，酒坛见了底。

他摸出碎银拍在桌上，拎起哨棒就要走，店小二急忙拦在门口：“客官万万不可！冈上近日出了吊睛白额虎，伤了几十条人命，官府贴了告示，您等明日凑齐猎户，带着刀枪再走不迟！”

“猛虎？”武松咧嘴一笑，酒劲烧得脸颊通红，眼底红丝亮得骇人，“老子连人都敢打，还怕一只畜生？你莫不是想骗我住店，多赚我的钱？”胳膊一甩，把店小二推得趔趄，晃着哨棒，脚步虚浮往冈上走。

刚上冈没多远，酒劲上头，头重脚轻像踩在棉花上。靠着老松歇脚，摸出怀里半坛酒又猛灌两口，辛辣味直冲脑门，反倒驱散了几分倦意。

山风穿过林叶，呜呜作响，像女人的哭嚎，听得人心里发毛，可他醉里只当是风声，浑不在意。

忽然，一阵腥风扑面而来，夹着兽类特有的臊气，吹得树叶哗哗乱响，连阳光都暗了几分。

武松猛地抬头，草丛里，一只吊睛白额虎正盯着他，虎眼圆睁如铜铃，獠牙闪着寒光，黑黄相间的皮毛绷得紧紧的，蓄势待发，像一尊索命的凶神。

他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清醒大半，可酒劲紧跟着冲垮了恐惧，化作天不怕地不怕的凶性。

“咔嚓”一声扔了哨棒，赤手空拳迎上去——他没得选，就像这命运，从来没给过他选的余地。

猛虎咆哮着扑来，带着千钧之力，武松侧身堪堪躲开，顺势伸出铁钳似的大手，死死揪住虎顶花皮。

虎吃痛，甩头蹬腿想要挣脱，他却铆足了劲按住，另一只拳头攥得咯咯响，像雨点似的往虎头砸下去——每一拳都带着酒后狂劲，带着漂泊的憋屈，带着“失手杀人”的戾气，带着对命运的不甘，砸得虎啸震得山林发抖，落叶簌簌往下掉，像是在为这场殊死搏斗哀悼。

血花溅在他脸上、身上，混着酒气，腥甜中透着辛辣。

他越打越猛，越打越疯，直到猛虎挣扎渐渐微弱，瘫在地上没了气息，才松开手，脱力地瘫坐在虎尸旁，大口喘着粗气，胸口起伏得像风箱。

夕阳西下，金红的光洒在山林里，照得他满身血污亮得刺眼，像镀了层血衣。

歇了半晌，他起身赤着膊扛起虎尸往山下走，影子被拉得老长，酒气混着血腥气飘了一路。

山下路人先吓得四散躲开，看清他扛着死虎，又纷纷围上来惊叹：“真是好汉！赤手空拳打死猛虎！”

武松打了个酒嗝，脸上没什么笑意，反倒添了几分茫然。

打死虎又如何？

不过是酒后逞的一时之勇，是困兽犹斗的挣扎。等酒劲过了，天一亮，他还是要回清河县，回那个有武大郎的家——那个他既惦记，又打心底里不愿面对的家。

道旁的花不知何时开了，粉嫩嫩的，却被他身上滴下的血珠溅到，红得刺眼。

他知道，哥哥武大郎老实本分，因身材矮小被人从小取笑，这些年定受了不少委屈。

而他自己，性子烈，爱惹祸，回去怕是只会给哥哥招来更大的麻烦。

这山林里的虎能打死，可命里的虎，却早已潜伏在暗处，等着咬断他的喉咙。

酒劲渐渐退去，寒意顺着毛孔钻进来，风里的暖意消失得无影无踪。

武松扛着虎尸，脚步沉甸甸的，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朝着那个早已注定的悲剧结局，一步步走去。

山风呜咽，像是在为他唱着挽歌，那“好汉”的喝彩声，终究成了命运最讽刺的铺垫。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