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暗涌催风紧 微光探匠踪

柳迁回到尚书府的书房，厚重的房门隔绝了外界。

他脸上那副官场标准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鸷的沉冷。

他没有立刻发作，而是缓缓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嶙峋的假山，眼神晦暗不明。

萧翊深…… 这个年轻的王爷，比他想象的要难缠，也……更大胆。

竟敢如此直接地顶撞他的。

那副油盐不进、誓要追查到底的姿态，让他感到了久违的、实质性的威胁。

“大人，”心腹幕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低声道，“翊王态度强硬，看来是不会轻易放手了。我们是否……”

柳迁抬手，制止了他后面的话。

他转过身，眼中精光闪烁：“不必，之前那次动手，已经暴露。现在动他，目标太大，得不偿失。陛下虽对他有所忌惮，但终究是亲兄弟，不会坐视不管。”

他踱步到书案前，手指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们的目标，是让他查不下去，或者……让他查到我们想让他查的东西。”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铁箱里的东西，他们定然已经看到。那两把刀，够他们琢磨一阵子了。至于那些册信……密码岂是那么容易破解的？”

他沉吟片刻，吩咐道：“去，给宫里递个话，就说翊王殿下近来为陈年旧案劳心劳力，恐有小人借机生事，混淆视听，意图搅乱朝纲，请陛下圣心独断，多加安抚，莫要让殿下过于辛劳。”

“另外，”柳迁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西山那边，加快进度，所有痕迹，处理干净。那个地方，不能再留了。”

“是。”幕僚躬身领命，迟疑了一下，又问，“那……翊王身边那个突然出现的女人？”

柳迁皱了皱眉，他确实没太关注，也没见过。“一个女人？跳梁小丑罢了，不必理会。萧翊深不过是病急乱投医。重点还在萧翊深身上，盯紧他和他手下那些人的动向。”

他挥了挥手，幕僚悄然退下。书房内，柳迁独自沉思，脸色在烛光下明暗不定。

他必须确保，三年前的尘埃，绝不能再次扬起。

翊王府，听雪轩。

东方璃棠将最后一份用密写药水显影的信件小心拓印下来，原件与那本册子一同被萧翊深派人送走，交由他绝对信任的、擅长密码破译的能人异士进行处理。

她知道，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效率更高。自己强行钻研，反而可能浪费时间。

她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走到窗边，看着院中那几株在寒风中挺立的绿植，思绪却飘向了别处。

柳迁的突然到访，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虽然被萧翊深挡了回去，但涟漪已生。

对方绝不会坐以待毙。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脚步声，是邓青云和凌风一同前来。

“东方姑娘，王爷请您去书房一趟。”凌风说道，神色间带着一丝振奋，“邓捕头查到了那男尸的身份！”

书房内，萧翊深正看着邓青云呈上的一份卷宗。

“王爷，东方姑娘，”邓青云行礼后禀报，“经多方查证，确认那具男尸名叫赵四，原是城南巧工坊的一名学徒，后因手艺精巧，尤其擅长仿制金石玉器，约摸两年前离开了工坊，据说是被某位贵人重金聘为私人工匠，行踪便隐秘起来。其家人早已不在京城，邻里对其近况知之甚少。”

“巧工坊？仿制金石……”东方璃棠立刻抓住了关键，“这与之前推断他可能私制令牌的线索吻合。”

“没错。”萧翊深合上卷宗，眼神锐利，“一个被重金聘用的私人工匠，突然被杀，指甲缝里还有朱砂和宫廷金漆碎屑。所以聘用的他的贵人，嫌疑极大。”

“王爷，属下已派人暗中监视巧工坊，以及查访赵四离开后的可能落脚点。”邓青云补充道。

萧翊沉思忖片刻，果断下令：“光查访不够。凌风，点一队人，随本王去赵四生前可能的住处看看。柳迁心思缜密，必定已经清理过，但雁过留痕，本王不信他能抹得干干净净！”

他看向东方璃棠：“你也一起。”

东方璃棠并无异议。

一行人悄然出府，在邓青云的引领下，来到城南一处鱼龙混杂的巷弄深处。

赵四离开巧工坊后，并未住进什么豪华宅邸，而是租住在一个简陋的、相对独立的小院里，这更符合其从事隐秘工作的特性。

果然，如萧翊深所料，小院有被明显翻动清理过的痕迹。家具凌乱，值钱细软一无所剩，地面有被匆忙擦拭的印记。

“看来我们来晚了。”凌风皱眉。

萧翊深面色不变，目光扫过屋内：“仔细搜，不要放过任何角落。”

侍卫们立刻分散开来，仔细搜查。东方璃棠却没有急于翻找，她站在屋子中央，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缓缓扫过整个空间。

她在脑海中重构着赵四生前可能的生活轨迹和工作习惯。

一个靠手艺吃饭、从事精密仿制工作的人，他的工作台会在哪里？他会把最重要的东西藏在何处？

她走向靠窗的位置，那里光线最好，适合精细作业。窗下的桌子被挪动过，痕迹较新。

她蹲下身，检查桌底、缝隙。在桌子腿与地面接触的一个极其隐蔽的凹槽里，她的指尖触到了一小点硬物。

用镊子小心取出，是一小片不足米粒大小、色泽暗沉的金屑，与之前在赵四指甲缝里发现的成分一致。

“这里是他可能的工作区域。”她说道。

接着，她注意到墙角一处地砖的边缘颜色与周围略有差异，似乎被撬动过。

她示意侍卫小心撬开那块砖。

下方是一个浅浅的土坑，里面空空如也，但坑壁的泥土上，残留着几道清晰的、非自然的划痕，像是某种硬物反复刮擦所致。

“东西被取走了，但留下了痕迹。”东方璃棠仔细观察着那些划痕，它们呈现出一种规则的、细密的平行线状。“这不像寻常工具留下的……”

她又走到简陋的床铺边，手指细细摸索着床板的边缘和榫卯结构。

在床头一块活动的木板下，她发现了一点极其细微的、被勾住的墨绿色丝线纤维！

“王爷，请看。”她将金屑、对划痕的描摹以及那丝线纤维呈给萧翊深，“金屑证实他确实接触过类似宫廷金漆的物品。这划痕……民女怀疑，可能是某种特制钥匙或工具反复刮擦留下的。还有这丝线……”

萧翊深看着那墨绿色的丝线，眼神骤然一凝！

这颜色质地，与之前在男尸身上发现的、疑似来自凶手衣物的纤维，以及柳迁府上侍卫礼服所用的“孔雀锦”，几乎一模一样！

虽然依旧没有直接证据，但所有的线索，都如同受到无形磁力吸引的铁屑，顽固地指向同一个方向——柳迁！

“柳迁老贼，手脚做得倒是干净。”萧翊深冷笑，“但他忘了，只要做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把这些都带回去，尤其是这丝线和划痕样本，仔细比对研究！”

“是！”

离开小院时，天色已近黄昏。虽然未能找到决定性的证据，但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发现，却让案件的轮廓在迷雾中愈发清晰。

东方璃棠跟在萧翊深身侧，忽然轻声开口：“王爷，看来我们这位柳尚书，不仅心狠手辣，还是个……很念旧的人。”

“嗯？”萧翊深侧目。

“他府上侍卫的衣料，三年前在用，现在……似乎也没换。”东方璃棠语气平淡，却意有所指。

萧翊深脚步微顿，看了她一眼，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与更深的寒意。

是啊，念旧。 念着那些见不得光的旧事，念着那些需要不断被清理的“旧人”。

这场较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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