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攻心撬坚齿 索酬探荒冢

听雪轩的宁静被凌风急促的脚步声打破。

“东方姑娘，王爷请您即刻前往地牢！”凌风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与凝重。

东方璃棠放下手中正在整理的思绪，眸光微动：“找到人了？”

“是！邓捕头他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几乎翻遍了京城所有见不得光的角落，才在城南一个废弃的砖窑里，找到了一个当年玄火营的老兵，名叫赵铁柱。据说云麾将军出事时，他因在外采办侥幸逃脱，这些年一直东躲西藏，如同惊弓之鸟。”凌风语速飞快，“人现在押在地牢，但……嘴硬得很，上了几道刑，眼看快撑不住了，还是一个字不肯说，只反复念叨‘不知道’、‘冤枉’。”

地牢内，空气浑浊，弥漫着血腥与霉腐的气味。

萧翊深负手立在刑室外，透过铁栅栏看着里面那个被绑在刑架上、浑身血迹斑斑、气息奄奄却依旧眼神浑浊固执的老者，眉头紧锁。用刑，怕这人真死了，线索彻底断了；不用，他显然心存死志，绝不会开口。

“王爷，”东方璃棠清冷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或许，可以让民女试试。”

萧翊深转过身，目光锐利地扫过她：“你？”语气中是毫不掩饰的怀疑。

连他皇城司的专业刑讯高手都束手无策，她一个女子能有什么办法？

凌风也在一旁欲言又止，显然不信。

东方璃棠迎上萧翊深审视的目光，语气平淡却笃定：“王爷擅长逼供，旨在施加痛苦，令其屈服。民女擅长攻心，旨在瓦解心防，令其自愿开口。路子不同，效果自然不同。”

萧翊深与凌风闻言，嘴角皆是不易察觉地一抽。

她也知道自己擅长攻心啊…… 两人内心几乎是同时闪过这个念头。

回想起她那些噎死人不偿命、专往人心窝子上戳的言辞，确实堪称“攻心”利器。

两人竟莫名觉得，她这话……似乎有点道理。

萧翊深盯着她看了片刻，眼底神色变幻，最终侧身让开一步，算是默许。

他倒要看看，这女人如何“攻心”。

东方璃棠并未立刻进入牢房，而是对凌风低声吩咐了几句。

凌风虽疑惑，还是很快照办，搬来一张普通的木椅，一壶清水，一只粗瓷碗。

她这才推开牢门，走了进去。

她没有像审讯者那样居高临下，而是将椅子放在离李老栓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了下来，姿态放松，仿佛只是来串门的邻居。

她先是将那碗清水轻轻放在李老栓触手可及的地面上，然后，就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平和地落在虚空处，并未紧迫地盯着他。

地牢里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李老栓粗重的呼吸声。这种反常的寂静，反而比厉声喝问更让人心慌。

许久，东方璃棠才用一种闲聊般的、不带任何攻击性的语气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地牢中清晰可闻：

“李老栓，玄火营的火头军。据说你炖的羊肉汤，连将军都赞不绝口。”

李老栓身体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浑浊的眼珠转向她，带着一丝惊疑。

她没有看他，继续自顾自地说下去，语气带着一丝悠远的回忆感：“玄火营的兄弟们，冬天操练完，能喝上一碗你熬的热汤，想必是极好的。我听说，云麾将军体恤下属，常与士兵同食同寝，尤其爱在饭后，与你们这些老弟兄围着火堆，讲些边关的风土人情……”

她的话语，没有质问，没有逼迫，只是勾勒出一幅幅平凡却充满人情味的军营生活画面。这些细节，绝非外人能凭空编造。

李老栓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了些，眼神中的死寂似乎裂开了一道细缝，透出些许恍惚与……痛楚。

东方璃棠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变化。她知道，情感共鸣的阀门正在被撬动。她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声音依旧平稳：

“可惜，那么好喝的汤，以后再也喝不到了。那么好的一位将军，也蒙冤含恨，至今不得昭雪。那些曾经一起喝汤、并肩作战的兄弟，也都枉死。李老栓，你苟活至今，躲在暗无天日的矿洞里，难道就只是为了活着吗？你午夜梦回，可曾听到兄弟们在九泉之下的不甘呐喊？可曾看到将军那双无法瞑目的眼睛？”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打在李老栓心上最脆弱、最无法愈合的伤口上。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双眼泛红，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

“你……你懂什么！”他终于嘶哑地低吼出声，带着积压了太久的悲愤与绝望。

“我是不懂。”东方璃棠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坚定，“但我知道，让真相沉默，让罪恶逍遥，才是对死者最大的背叛！你守着那个秘密，是在保护谁？是在保护那个构陷忠良、让你家破人亡的幕后黑手吗？！”

“不！不是！”李老栓像是被踩到了尾巴，激动地挣扎起来，铁链哗啦作响，“俺没有！俺……”

“那你为什么不说？！”东方璃棠陡然提高声调，目光锐利如刀，直刺他灵魂深处，“你在害怕什么？怕死？你早就该死了！在玄火营被屠戮的时候，你就该跟着兄弟们一起去了！你活下来，难道不就是为了等一个能替将军、替兄弟们说话的机会吗？！”

“现在，机会就在你面前！”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告诉我，三年前，除了明面上的构陷，你还知道什么？将军是否曾与兵部柳迁有过激烈冲突？他是否掌握了对柳迁不利的证据？那些证据，可能藏在哪里？！”

这一连串的问题，如同疾风骤雨，击溃了李老栓最后的心防。他老泪纵横，瘫软在地，泣不成声：“俺……俺不知道证据……但，但将军出事前……曾……曾让俺帮忙，在……在城西乱葬岗往北五里的……一处废弃的义庄地窖里……藏过一个小铁箱……他说……那是保命的东西……让俺谁都别说……”

城西乱葬岗！废弃义庄！

线索终于浮出水面！

东方璃棠心中一定，知道问出了关键。她不再逼问，后退一步，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很好。你做得对。”

她转身走出牢房，对等在外面的萧翊深和凌风道：“他需要水和食物，让他休息。”

萧翊深看着她，眼神复杂难明。

他全程目睹了她如何用言语瓦解一个硬汉的心理防线，那份对人心精准的把握和操控力，让他感到一丝心惊，又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欣赏。

这女人，果然……极擅攻心。

“城西废弃义庄……”萧翊深沉吟。

“王爷，事不宜迟，需立刻派人前往查探。”凌风立刻请命。

“不，”萧翊深眼神一凛，“此事关系重大，必须本王亲自前往。凌风，点一队绝对可靠的好手，即刻出发。”

“是！”

萧翊深对凌风下完令，随即看向东方璃棠，语气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征询，“你……”

“民女自然同去。”东方璃棠打断他，语气理所当然，“辨认埋藏之物，或许需要专业眼光。”

萧翊深看着她那双在昏暗地牢中依旧清亮的眸子，知道拒绝无用，反而可能错过关键，只得默认。

就在萧翊深准备转身离开时，东方璃棠却开口叫住了他：“王爷，还请留步。”

萧翊深脚步一顿，回头看她，眉宇间带着一丝被打断的不耐：“又怎么了？”

“那地方危险，白天尚且阴森，夜晚更是危机四伏。”东方璃棠一本正经地分析，“此行可谓凶险，属于额外工作，远超民女作为仵作的基本职责范围。”

萧翊深有种不好的预感：“……所以？”

“所以，”东方璃棠伸出五根纤细的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理直气壮地说，“得加钱。额外五两，作为此次冒险的加班费和风险补偿。不过分吧？”

“……”

室内一片死寂。

凌风拼命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

萧翊深看着她那理直气壮、仿佛在讨论一笔再正常不过交易的表情，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他咬着后槽牙，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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