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素手验玄机 语惊四座人

东方璃棠被带到了一个更加阴冷的地方——皇城司内部的殓房。

这里比义庄干净规整许多，但弥漫的死亡气息却更加浓重，墙壁上悬挂着各种形制的仵作工具，闪着森然的光。

房间中央的石台上，停放着的正是义庄那具男尸。

除了之前见过的守卫首领，旁边还站着一个穿着仵作服饰、留着山羊胡、面色倨傲的中年男子，他看向东方璃棠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与不满。

萧翊深则坐在不远处一张太师椅上，姿态闲适，仿佛只是在观赏一场无关紧要的默剧。

他换了一身墨色常服，更衬得面容如玉，气质清冷，只是那双眼眸深处的审视，比殓房的寒气更刺人。

“王爷，”那中年仵作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压抑的怒气，“此等验尸重地，让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插手，于礼不合，更是对死者的大不敬！属下验看分明，此人乃是被利刃刺穿心肺致死，别无他伤！何须再验？”

东方璃棠眼皮都未抬一下，直接无视了他。

歧视？轻视？在她决定以法医为职业时，遭遇的又何止这些？

这个时代男人的狭隘，在她意料之中。

她看向萧翊深，声音平静无波：“王爷，民女需要热水，皂角，醋，还有一块干净的棉布。若有烈酒，更好。”

萧翊深未说话，只是抬了抬手指。

守卫首领立刻示意手下人去准备。

那仵作见自己被无视，气得胡子翘起，冷笑道：“装神弄鬼！女子能懂什么验尸？无非是些乡野村妇的愚昧把戏！”

东方璃棠依旧不理他。

她走到石台边，目光专注地落在尸体上。

热水等物很快送来，她仔细地净手，动作舒缓而认真，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仪式感，与这阴森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和谐。

萧翊深看着她那双浸泡在热水里、显得愈发苍白纤细的手，眼神微动。

准备工作完毕，东方璃棠开始了。

她没有先去动明显的致命伤，而是首先掰开尸体的右手，仔细查看指甲缝。

“这位仵作，”她终于开口，声音清冷。

“你说他是被利刃刺死。那他指甲缝里这些暗红色的朱砂碎屑，是从凶手的衣服上抠下来的，还是从他自己的矿镐上带来的？”

胡仵作一愣，他根本未注意此等细节，强辩道：“或许是挣扎时沾染的尘土！”

东方璃棠不置可否，又轻轻按压尸体胸腹部的皮肤，观察出现的微弱尸斑。

“尸斑颜色偏鲜红，分布不均，按压褪色缓慢。”她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所有人听，“结合眼睑黏膜隐约的出血点……这更像是中毒合并窒息的征象，而非单纯的失血性休克。”

“信口雌黄！”胡仵作脸色涨红。

东方璃棠依旧不理会，她拿起棉布蘸取少量醋，轻轻擦拭尸体耳后、发际线等隐蔽处。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她俯下身，靠近尸体的口鼻，极其仔细地嗅闻。

连萧翊深都不自觉地微微蹙眉。

“你……你成何体统！”胡仵作简直要跳脚。

东方璃棠直起身，目光锐利地看向萧翊深：“王爷，死者口鼻处有极淡的苦杏仁味。虽然被血腥和腐败气味掩盖，但仔细分辨，依旧可闻。此乃***……或者说，是某种类似断肠草提炼物的剧毒特有的气味。他是先中了毒，行动受限后，才被补上这一刀。”

她顿了顿，指向尸体虎口的厚茧：“还有，这茧子的位置和形状，并非习武之人，也非农夫。这是长期手持小型凿锤类工具，进行精细雕刻或开凿形成的。他很可能是一名……石匠，或者，与金石雕刻有关的匠人。”

最后，她拿起那枚被发现的青铜令牌，并未多看纹路，而是用手指摩挲其边缘和刻痕的内部。

“令牌边缘有细微的磨损，刻痕深处残留着极细微的、与指甲缝里同源的朱砂粉末。这令牌，很可能近期被用于……盖章，或者说，蘸取朱砂类印泥，在某种重要文件或物品上留下印记。”

一番话，条理清晰，证据链层层递进，从毒理到职业推断，再到物证关联，几乎将死者生前最后的行动轨迹和死亡真相勾勒了出来。

整个殓房鸦雀无声。

胡仵作张大了嘴巴，脸色由红转白，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他验尸多年，从未想过要从这些细微之处入手，更别提分辨什么“苦杏仁味”！

守卫首领等人更是面露惊骇，看向东方璃棠的眼神彻底变了。

萧翊深放在扶手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他深邃的目光牢牢锁在东方璃棠身上，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见她。

这个女人，不仅胆大，她的观察力、推断力，以及那些闻所未闻的验尸手段，简直……匪夷所思。

她真的只是一个流落街头的孤女？

东方璃棠做完一切，再次净手，然后平静地看向萧翊深，仿佛刚才只是完成了一项寻常的工作：“王爷，民女验完了。

结论是，他是一名与金石雕刻相关的匠人，先中剧毒，后被利刃刺死。这枚令牌，是其身份或任务的关键信物。他杀，非意外，也非简单仇杀。”

萧翊深沉默着，殓房内落针可闻，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他审视着她，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冷静的外表，看清内里隐藏的所有秘密。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你确实……有几分歪才。”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来无形的压迫。“可惜，是个女子。”

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对某种珍稀器物存在瑕疵的惋惜。

他踱步到她面前，居高临下：“本王说话算话。你证明了你的价值，本王便饶你不死。现在，你可以走了。”

他摆了摆手，姿态随意得像在驱赶一只无关紧要的飞虫。

“多谢王爷。”东方璃棠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流露出半分感激或不满，只是微微福身，行了一个算不上标准但足够疏离的礼。

然后，她挺直了那看似柔弱却蕴含着惊人韧性的脊背，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转身，一步一步，稳定而清晰地朝着殓房门外走去。

她没有回头，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验尸，与她毫无瓜葛。

萧翊深看着她决绝离去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光亮处，那双冰封般的眸子里，第一次掠过了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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