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广场之上，死寂如实质。

数百道目光，如同数百根冰冷的针，扎在纪玄灵身上。惊愕、茫然、随即是汹涌而起的鄙夷与愤怒。

他……一个灵根尽碎、被发配剑墓的废物，竟然敢当众质疑内门大师兄？还说大师兄演法……错了？

疯了！绝对是疯了！

高台之上，萧辰脸上的温和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的冰冷。他目光锐利如剑，锁定在纪玄灵身上，周身原本平和流转的灵气，此刻也带上了几分锋锐之意。

“纪师弟，”萧辰的声音依旧平稳，但任谁都听得出其中压抑的寒意，“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不等纪玄灵回答，台下的赵虎猛地跳了起来，指着纪玄灵厉声喝道：“纪玄灵！你放肆！大师兄讲解宗门精义，岂容你一个废物在此胡言乱语，扰乱法坛！”

“就是！自己是个连引气都做不到的废人，还敢质疑大师兄？”

“我看他是灵根碎了，脑子也跟着坏了！”

“滚出去！废物不配待在这里！”

群情激愤，唾骂声如同潮水般涌来。在这些外门弟子眼中，萧辰大师兄是偶像，是榜样，他的讲解清晰透彻，让他们受益匪浅。此刻一个公认的废物跳出来说大师兄错了，这不仅是挑衅大师兄，更是在侮辱他们所有人的智商和向道之心！

纪玄灵立于骂声中央，身形因虚弱而显得有些单薄，山风吹动他破旧的衣袍，仿佛随时会将他吹倒。然而，他的脊梁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那双眼睛依旧平静得像两口深潭，倒映着众人的愤怒，却激不起半分涟漪。

萧辰抬手，微微下压。

广场上的喧哗声渐渐平息，但所有弟子看向纪玄灵的目光，都充满了不善。

“看来，纪师弟是对我这‘流云式’的灵力运转，另有高见了？”萧辰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不如，你上来为大家演示一番，何为‘正确’的灵力运转？也好让我等开开眼界。”

哄笑声顿时响起。

让一个灵根尽碎的人演示灵力运转？这比直接让他滚蛋更是赤裸裸的羞辱！

所有人都等着看纪玄灵如何狼狈收场。

然而，纪玄灵只是淡淡地看了萧辰一眼，摇了摇头：“我无需演示。”

他顿了顿，在萧辰脸色更沉之前，继续说道：“你灵力运转的瑕疵，根源在于对‘流云’意境的误解。流云无形，聚散无常，其势在‘引’而非‘控’。你过于追求灵力与剑招的刻板对应，强行约束灵气轨迹，看似圆融，实则失其神髓，徒具其形。第三转灵力过锐，如云絮凝冰，失之柔韧；第七合收束太急，如风卷残云，后力不继。两者衔接之处，灵力结构看似稳固，实则因前力未消，后力已至，形成内冲节点，一旦遭遇同等频率的外部灵力震荡，极易从内部崩解。”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没有丝毫咄咄逼人之势，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存在的事实。但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敲在萧辰的心头，也敲在某些对《引气诀》和流云式略有感悟的弟子心头。

萧辰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起初只当纪玄灵是胡言乱语，哗众取宠。可对方这番话，却精准地点出了他修炼流云式时，内心深处那一点点若有若无、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晰的滞涩感！尤其是那“内冲节点”的说法，更是让他心神剧震！

这怎么可能？！一个灵根尽碎的废物，怎么可能看得如此透彻？

不！绝不可能！这一定是巧合，或者是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歪理邪说！

强烈的羞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瞬间冲垮了萧辰的理智。他眼神一寒，体内筑基期的灵力骤然爆发！

“满口胡言！扰乱法坛，诋毁同门，其心可诛！今日我便代执法堂，教训你这不知尊卑、口出狂言之徒！”

话音未落，萧辰身形未动，并指如剑，隔空朝着纪玄灵所在的方向，猛地一划！

嗤——！

一道凝练无比、泛着淡青色光华的弧形气刃，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破空声，如同真正的利剑般，瞬间跨越数十步的距离，直劈纪玄灵面门！

筑基期修士含怒一击，虽未尽全力，但对付一个“凡人”，已是杀鸡用牛刀！这一击若是劈实，纪玄灵立刻就是身首异处的下场！

广场上响起一片惊呼！谁都没想到，大师兄竟然会直接下此狠手！

赵虎等人脸上露出残忍的快意。

纪玄灵瞳孔微缩。

他没想到萧辰心胸如此狭隘，竟因几句“逆耳之言”便当众下杀手。此刻他体内混沌之气微弱，身体更是残破不堪，莫说抵挡，连躲闪都极为困难！

生死一线间！

纪玄灵帝魂冷静到了极致，前世历经无数生死搏杀的本能瞬间苏醒。他脚下步伐以一种看似踉跄、实则暗合某种玄奥轨迹的方式猛地一错，同时将体内那缕微弱得可怜的混沌之气，尽数凝聚于双臂，交叉格挡于身前！

这是他目前唯一能做的！

淡青色气刃瞬息即至！

就在气刃即将劈中他双臂的刹那，异变陡生！

他丹田深处，那一直沉寂的混沌道种，仿佛被这道蕴含精纯灵力与凌厉剑意的攻击所刺激，猛地自行旋转起来！一股无形的、微弱的吸力，以纪玄灵双臂为核心，骤然产生！

那凌厉无匹的气刃，在接触到纪玄灵双臂前的一瞬间，其内部精纯的灵力和那丝属于萧辰的剑意，仿佛冰雪遇到了烈阳，竟被那无形的吸力强行撕扯、剥离出一小部分！

“嗡！”

纪玄灵只觉得双臂剧震，一股锋锐无比的力量狠狠冲击而来，将他整个人如同破麻袋般掀飞出去，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出。

但同时，一股被强行“吞噬”而来的、带着流云剑意特性的精纯灵力，顺着他的手臂经脉，如同溪流般，被那旋转的混沌道种瞬间卷入、吞噬！

轰！

纪玄灵重重摔落在数丈外的青石地面上，又翻滚了几圈才停下。他衣衫破碎，双臂衣袖化为蝴蝶，露出的手臂上出现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鲜血淋漓，看上去凄惨无比。

然而，他体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那被吞噬而来的灵力与剑意，在混沌道种内转了一圈，大部分被道种本身吸收，滋养其微不可察地壮大了一丝。而另一小部分，则被转化为更为精纯、平和的混沌之气，反哺而出，迅速流淌向他受伤的双臂和受创的内腑！

那股混沌之气所过之处，剧痛迅速缓解，伤口处的鲜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缓了流淌，甚至那翻卷的皮肉边缘，都隐隐有了一丝微弱的麻痒感！

这混沌道种，竟能吞噬对手的攻击，转化为修复自身的能量！

虽然以他现在的实力和道种的微弱，吞噬的比例极小，大部分冲击力还是由他这残破身躯硬抗了下来，但这无疑是绝境中的一线生机，是逆天改命的无上根基！

广场之上，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趴在地上、看似重伤垂死的纪玄灵，又看看高台上脸色铁青、眼神中带着一丝惊疑不定的萧辰。

纪玄灵……他没死？

硬接了筑基期大师兄含怒一击，虽然看起来惨不忍睹，但他竟然……还活着？而且，刚才那一瞬间，他们似乎感觉到，大师兄那道气刃的威力，在接触到纪玄灵时，莫名地削弱了一丝？是错觉吗？

萧辰心中的惊疑更甚。他对自己那一击的威力很清楚，绝对足以斩杀任何炼气期以下的修士。纪玄灵怎么可能挡得住？而且，在气刃及体的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附着在气刃上的那丝灵力和剑意，仿佛被什么东西……“咬”掉了一小块！

这诡异的感觉，让他背脊微微发凉。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却带着威严的声音响起：

“何事喧哗？”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灰色长老服饰、面容清癯的老者，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广场边缘。老者目光扫过场中，看到趴在地上吐血不止的纪玄灵和台上脸色难看的萧辰，眉头顿时皱起。

“孙长老！”

众弟子纷纷躬身行礼，连台上的萧辰也收敛了情绪，恭敬道：“孙长老。”

来人正是外门执法堂的孙长老，一位筑基后期的修士，掌管外门戒律。

孙长老走到纪玄灵身边，蹲下身，手指搭在他的腕脉上，一丝灵力探入。片刻后，他眉头皱得更紧，收回手，站起身看向萧辰，语气带着不悦：“萧师侄，这是怎么回事？为何对一名灵根已毁的弟子下此重手？”

萧辰心中一凛，知道刚才自己冲动之下，行为确实过火了。他立刻拱手，将事情“经过”简要说明，自然略去了纪玄灵那些精准的“指正”，只强调纪玄灵“当众胡言乱语，扰乱法坛，诋毁他的演法，他一时气愤，出手稍重，意在惩戒”。

孙长老听完，又看了看地上气息微弱、昏迷过去的纪玄灵，眼神复杂。他自然知道萧辰所言未必是全部真相，但一个灵根尽碎的弟子，与一个宗门寄予厚望的内门天才，孰轻孰重，不言而喻。

他叹了口气，对萧辰道：“即便他有错，也不该下此重手。念你初犯，又是维护法坛威严，此事便不予深究。但他伤势沉重，需立刻救治。”

说着，他目光扫向台下噤若寒蝉的弟子：“赵虎！”

“弟子在！”赵虎连忙出列。

“你带两人，将他送回后山剑墓，敷上些金疮药，让他自行休养。”孙长老吩咐道，语气淡漠。显然，宗门不可能为了一个废柴弟子浪费珍贵的丹药。

“是！”赵虎眼中闪过一丝快意，立刻叫上两个跟班，上前粗暴地架起昏迷的纪玄灵，朝着后山方向拖去。

萧辰看着纪玄灵被拖走的背影，眼神阴鸷。那诡异的感觉和当众被质疑的羞辱，如同两根刺，扎在他心里。

纪玄灵……你身上，到底有什么古怪？

---

后山，剑墓石屋。

赵虎三人将纪玄灵如同扔死狗般丢在冰冷的石床上。

“呸！算这废物命大！”一个跟班啐了一口。

赵虎冷笑道：“命大？挨了大师兄一击，又没丹药救治，在这鬼地方，跟等死有什么区别？我们走！”

三人骂骂咧咧地离开，重重关上了木门。

石屋内重归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石床上“昏迷”的纪玄灵，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痛苦，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以及一丝……微不可察的兴奋。

他挣扎着坐起身，不顾双臂传来的剧痛，再次闭上双眼，内视己身。

伤势比看上去要轻。混沌道种吞噬而来的那股能量，虽然微弱，却极大地缓解了内腑的震荡，并加速了外伤的愈合。此刻，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流血早已止住，边缘处甚至已经开始结痂。

而更让他惊喜的是，混沌道种在吞噬了萧辰那一丝蕴含流云剑意的灵力后，似乎完成了一次微小的“补全”。之前得到的《太初吞天诀》炼气卷残篇，此刻在他意识中，多了几十个字的补充，正是关于如何更高效地引导、炼化外来异种灵力，以及……一丝对“流云”意境的模糊阐述。

虽然依旧残缺，但方向已然明确！

这混沌道种，不仅能吞噬能量，更能吞噬“知识”，吞噬“道韵”！

他重新盘膝坐好，不顾身体的疼痛，开始依照补充后的《太初吞天诀》，全力引导体内那缕新生的、更为凝实了一丝的混沌之气，运转周天。

这一次，气息流转的速度，明显快了一分。混沌之气流过受伤的经脉和双臂，带来阵阵清凉麻痒之感，修复的速度再次加快。

同时，他分出一缕心神，沉浸在那丝被道种解析、提炼出的“流云”意境之中。

无形无相，聚散无常……引而不发，绵延不绝……

时间在寂静的修炼中飞速流逝。

夜幕降临，凄冷的月光透过石屋的缝隙，洒在纪玄灵身上，为他染上了一层清辉。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眸中精光一闪而逝，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气息却平稳了许多，双臂的伤口已然结痂，行动无碍。

他站起身，走到石屋门口，推开门。

门外，月华如水，倾泻在荒凉的剑墓坡地之上。无数残剑断刃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幽光，如同沉默的墓碑。

纪玄灵漫步走入剑林之中。

他伸出手，轻轻拂过一柄插入泥土半截、锈迹斑斑的断剑剑身。

指尖触碰到那冰冷锈蚀的金属刹那，丹田内的混沌道种，再次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悸动。

这剑墓之中，埋葬的不仅仅是残破的兵器，更是青云宗无数弟子曾经的执念、战意、以及……他们残留的，微末的剑道痕迹。

对于常人而言，这里是死寂之地。

但对于身怀混沌道种的他而言，这里，或许是一座尚未开发的……宝藏矿脉！

纪玄灵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萧辰……青云宗……

你们视我为尘埃，弃我如敝履。

却不知，这被你们遗忘的角落，将是我纪玄灵，重踏仙路的起点！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金属锈蚀气息的空气，眼中燃起沉寂万古的火焰。

下一刻，他盘膝坐在一柄巨大的、布满裂痕的青铜巨剑之前，双手虚按剑身，闭上双眼。

《太初吞天诀》，悄然运转。

一丝微不可察的灰蒙气息，自他掌心渗出，如同触须般，探向那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青铜巨剑……

吞噬，开始。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