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药藏锋芒

慈宁宫归来，谢蕴面上波澜不惊，心下却已冰封一片。

太后的警告犹在耳畔，林院判那看似恭敬实则倨傲的眼神，也清晰地映在脑中。

那株血参，非但不是护身符，反而成了催命符。

她屏退左右，只留茯苓在侧，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光滑的紫檀木盒。

“茯苓，”

她声音低沉，

“将那日煎药剩下的药渣，想办法弄一些回来。”

茯苓眼神一凛，立即领会：“娘娘是怀疑……”

“不必多问，小心行事，莫要让人察觉。”

谢蕴截断她的话。

太医院水深，张御医死得不明不白，她不能全然相信任何人。

这方子虽源自后世记忆，但具体药材成色、煎煮火候，乃至药罐材质，都可能被人动手脚。

夏侯澈服药后疼痛缓解是真，但这其中是否掺杂了别的什么东西，她必须查证。

茯苓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下。

谢蕴独坐窗边，望着窗外被宫墙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天空，心中思绪翻涌。

献参之举，看似兵行险着，暂时稳住了阵脚，却也让她彻底暴露在各方势力的目光之下。

夏侯澈利用她敲打太医院，太后则视她为需要拔除的钉子。

前朝，谢家与端王蠢蠢欲动；

后宫，她孤立无援，如履薄冰。

不能再被动等待了。

她起身，走至书案前。

原主身为谢氏嫡女，琴棋书画自是受过严格教导，虽非顶尖，却也足够应付。

她铺开一张宣纸，磨墨，执笔。

笔尖悬于纸上，却迟迟未落。

她不能直接书写那些超越这个时代的知识，那无异于自寻死路。

但她可以“默写”一些东西，一些看似无用，却能彰显她“博闻强识”，甚至可能在某些时候派上用场的东西。

她开始默写《千金翼方》中关于妇人调养、小儿疳积的偏方，

夹杂着一些《山海经》中光怪陆离的异兽描述，

甚至还有半部她前世偶然看过，内容早已模糊，只记得大致情节的唐代传奇话本。

她写得极慢，字迹模仿着原主的娟秀，偶尔停顿，似在回忆，又似在斟酌。

她要塑造一个“博览群书，尤喜杂学”的皇后形象。

这个形象既能解释她为何懂得偏方，又能为她日后可能需要的其他“知识”打下伏笔，

更重要的是，显得人畜无害，一个沉溺于杂书怪谈的后宫女子，

总比一个精于权术、洞察朝政的皇后让人放心。

接下来的几日，栖凤殿异常安静。谢蕴每日除了必要的晨昏定省（称病免了去慈宁宫），

便是待在殿中“看书”、“写字”，偶尔在庭院中散步，神色恬淡，仿佛那日的风波从未发生过。

茯苓设法带回了些许当日煎药的残渣，藏于袖中。

谢蕴不动声色地接过，仔细检视。

药渣颜色、气味并无明显异常，

但她毕竟不是专业药师，难以分辨其中是否混入了极微量的其他东西。

“找个机会，将这点药渣混在寻常草木灰中，送出宫去。”

谢蕴低声吩咐，

“寻个可靠的，并非在册的铃医或是药铺伙计瞧瞧，不必言明来源，只问此药方常规煎煮后，药渣是否应有别的隐味，或是对何种体质可能产生隐害。”

这是更险的一步棋，但也是无奈之举。

她必须对自己用过的东西，心中有底。

这日午后，谢蕴正临摹着一幅前朝花鸟图，殿外传来通传，道是陛下身边的首领内侍高德禄来了。

谢蕴心中一凛，放下画笔，整理了一下衣襟迎出去。

高德禄面带恰到好处的笑容，行礼后道：

“皇后娘娘金安。

陛下口谕，道是今日天气晴好，御花园中晚梅初绽，邀娘娘前往一同赏梅。”

赏梅？

谢蕴眸光微闪。

夏侯澈绝非那等有闲情逸致赏花弄月之人，此举必有深意。

是试探她近日是否安分？

还是敲打之后，再给一颗甜枣？

抑或是，御花园中，有他想要她见的人，或想看的事？

“有劳高公公通传，臣妾稍作整理，便即刻前往。”

谢蕴温声应下。

无论龙潭虎穴，她都必须去。

御花园中，积雪未融，几株老梅却已顶着寒风，绽出稀疏却红艳的花朵，在一片素缟中显得格外夺目。

夏侯澈负手立于梅树下，依旧是一身玄色常服，外罩一件墨色大氅，身形挺拔却难掩孤峭。

他并未回头，听着脚步声近，才淡淡开口：“来了。”

“臣妾参见陛下。”

谢蕴敛衽行礼。

“平身。”

他转过身，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比之那日在长生殿，少了几分暴戾，多了些难以捉摸的深沉。

“这梅如何？”

谢蕴抬眼望去，谨慎回道：“凌寒独自开，傲骨铮铮，自是极好。”

“傲骨？”

夏侯澈轻笑一声，意味不明，

“过于嶙峋，易折。”

他抬手，折下近旁一支开得正盛的红梅，指尖随意把玩着那脆弱的花枝。

“朕听闻，你近日闭门不出，只在宫中读书习字？”

消息果然灵通。

谢蕴垂眸：

“臣妾愚钝，前日惊扰圣驾，心中惶恐，故闭门思过，亦想多读些书，明些事理，以免再行差踏错。”

“读的什么书？”

“回陛下，不过是些杂书，医卜星相，野史传奇，难登大雅之堂。”

谢蕴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赧然。

夏侯澈将手中梅枝递向她：

“哦？看来皇后兴趣广泛。”

谢蕴双手接过那支冷艳逼人的红梅，指尖触及他方才捏过的地方，残留着一丝冰凉的体温。

“谢陛下赏。

闲来无事，聊作消遣罢了。”

两人一时无话，并肩在梅林中缓步而行，积雪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宫人远远跟着，不敢靠近。

“太后近日，可曾召见于你？”

半晌，夏侯澈状似无意地问起。

来了。

谢蕴心道，面上依旧平静：

“前日蒙母后慈谕，召往慈宁宫说了会儿话，关怀臣妾在宫中是否习惯，亦嘱咐臣妾要好生侍奉陛下。”

“说了这些？”他语调平平。

“母后亦关切陛下龙体，询问那日药方之事，

幸得林院判在场，为臣妾解惑，言明古籍方剂虽有效，却需谨慎。”

谢蕴将慈宁宫的对答简要陈述，不添不减，语气恭顺。

夏侯澈听罢，未置可否，只道：“太后关心朕，皇后亦是有心。”

他停下脚步，望向不远处一座覆雪的假山，忽然转了话题：

“朕记得，谢家祖籍，是在江南？”

谢蕴心中警铃微作：“是，臣妾祖籍临川。”

“临川……”

夏侯澈重复了一遍，目光悠远，似在回忆什么，

“是个好地方，文风鼎盛。

谢氏诗书传家，果然名不虚传，能教出皇后这般……

涉猎广泛的女儿。”

他话语中听不出是褒是贬。

谢蕴正欲谦辞，眼角余光却瞥见远处廊下，一道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竟是端王妃，

谢家嫡长女，她这具身体的嫡姐，谢清韵。

她今日怎会入宫？

谢清韵似乎也看到了他们，脚步微顿，随即迅速隐入廊柱之后，并未上前见礼。

夏侯澈仿佛并未察觉，依旧看着那假山，淡淡道：

“朕还有些奏章要批，皇后自行赏玩吧。”

说罢，不待谢蕴回应，便转身带着高德禄离去。

他来去如风，仿佛真的只是一时兴起，邀她赏梅。

谢蕴握着那支冰冷的梅枝，站在原地。

御花园的寒风似乎更刺骨了些。

端王妃的悄然出现，夏侯澈看似随意提起的谢家祖籍……

这一切，绝非巧合。

他是在提醒她，谢家与端王的牵扯，他心知肚明。

也是在警告她，无论她有何等心思，都始终摆脱不了“谢氏女”这重身份。

而她，或许该“偶然”去会一会那位，许久未见的嫡姐了。

谢蕴抬步，却不是走向栖凤殿，而是朝着端王妃消失的那条回廊，不疾不徐地行去。

梅枝上的红瓣，在她指尖悄然碎裂，溢出一点殷红，如同心头沁出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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