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参踪

那株血参被装在紫檀木盒里，由一名面无表情的老内侍送到了栖凤殿。

木盒开启的瞬间，浓烈参香混杂着一丝极淡的腥气弥漫开来。

参体饱满，须髯分明，确是不可多得的珍品。

谢蕴却觉得那参香里透着一股子铁锈味。

“陛下念及娘娘初入宫闱，特赐下此参，以补凤体。”

老内侍的声音干涩平板，听不出半分情绪。

“臣妾谢陛下隆恩。”

谢蕴垂首谢恩，姿态恭谨。

送走内侍，殿内只剩下她与贴身侍女茯苓。

茯苓是谢家带来的家生婢，年纪虽小，眼神里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娘娘，这……”

茯苓看着那株血参，脸上并无喜色，只有忧虑。

皇帝性情暴戾，昨日才让皇后跪候殿外，今日便赏下如此重礼，是恩是罚，难以揣测。

谢蕴合上盒盖，指尖在冰凉的檀木上轻轻划过。

“收起来吧。”

“娘娘不服用吗？”

“不急。”

谢蕴走到窗边，望向窗外被宫墙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天空。

长生殿的赏赐，像一个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之下，是更深沉的暗流。

“茯苓，你去打听一下，近日太医院，谁当值御前？

陛下……的头风之症，近来可频繁？”

茯苓眼神一凛，立即领会：“奴婢明白。”

赏赐背后，是帝王难以捉摸的心思。

他因她昨日那番话起了兴趣？

还是仅仅因为她是谢家女，故而施恩试探？

抑或是，他听到了什么风声，关于谢家，关于端王？

那株血参，像一枚诱饵，也像一道考题。

茯苓的打听并不顺利。

太医院口风极紧，关于陛下龙体的事，更是禁忌中的禁忌。

只隐约探得，陛下头风之疾由来已久，近月似乎发作得尤为厉害，太医院上下束手无策，陛下心情愈发阴郁。

与此同时，栖凤殿的处境并未因这突如其来的赏赐而有丝毫改善。

份例用度依旧被内务府那些惯会看人下菜碟的奴才克扣着，送来的是些陈米旧绸。

宫人们表面上恭敬，背地里却议论着这位皇后不得圣心，连家族似乎也并未将她放在心上。

谢蕴对此心知肚明。

谢家送她入宫，是弃子，也是死间。

若她能得宠，自然最好；

若不能，死在宫里，也能成为家族攻讦皇帝的一个借口。

他们与端王府的“走动”，或许正需要她这个皇后的“不幸”来添一把火。

她必须破局。

机会来得比她预想的要快。

三日后，一场春雨不期而至，细密冰凉，将连绵的宫殿笼罩在一片迷蒙水汽中。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植物返青的气息。

夏侯澈的头风在这潮湿的天气里，毫无意外地加剧了。

长生殿内气氛凝滞，宫人跪了一地，瑟瑟发抖。

地上是碎裂的瓷盏，药汁泼洒，浓重的苦味几乎压过了龙涎香。

御医跪在榻前，面如死灰，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废物……一群废物！”

榻上的夏侯澈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额角青筋暴起，眼底布满了血丝。

他一手死死按着额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另一只手紧紧攥着锦被，手背上脉络清晰可见。

剧烈的疼痛让他失去了平日里的冷漠自持，像一头被困在牢笼里受伤的野兽，暴躁而易怒。

“拖下去……杖毙！”

声音从齿缝里挤出，带着血腥气。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御医的求饶声凄厉绝望。

殿内侍立的侍卫迟疑了一瞬，正要上前。

“且慢。”

一个清冽的女声在殿门口响起，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这片混乱。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皇后谢蕴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

她未着繁复宫装，只一身素净的月白常服，发髻简单挽起，除了一支素银簪子，别无饰物。

雨水打湿了她裙摆的边缘，颜色深了一块。她手里捧着那个紫檀木盒。

夏侯澈布满血丝的眼睛猛地盯住她，疼痛和暴怒让他的目光更具撕裂感。

“谁准你进来的？”

谢蕴无视那几乎要将她凌迟的目光，步履平稳地走入殿内，在离龙榻数步之遥处停下，屈膝行礼。

“臣妾听闻陛下圣体违和，心内忧急，特来献参。”

“献参？”

夏侯澈嗤笑一声，额角的抽痛让他语气更加恶劣，

“太医院都束手无策，你一株参，能抵什么用？”

“此参或不能根治陛下之疾，但或可暂缓疼痛。”

谢蕴打开木盒，取出那株品相极佳的血参，

“陛下头风，若臣妾猜测不错，应是肝阳上亢，气血逆乱，挟风痰上扰清窍所致。

阴雨天气，外湿引动内风，故疼痛加剧。

血参性温，大补元气，活血通络，正可平逆乱之气，通闭塞之络。”

她语调平稳，言辞清晰，竟带着几分医者的笃定。

殿内一片寂静。

连那求饶的御医都忘了哭泣，惊愕地看着这位突然出现，并侃侃而谈的皇后。

夏侯澈眼底的暴戾稍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审视。

“你懂医术？”

“臣妾不敢言懂。”

谢蕴垂眸，

“只是家中藏书颇丰，闲来无事，曾翻阅过几本医书古籍，略知皮毛。

此方乃臣妾于《杂病源流犀烛》中偶得，曾载有类似症候，以老参合川穹、白芷等入药，缓解剧痛有奇效。

陛下若不信，可令御医查验此参，再斟酌用药。”

她将血参连同木盒轻轻放在一旁的矮几上，姿态不卑不亢。

她赌对了。

那位考古学者的记忆里，不仅有历史知识，还有大量接触过的古代医书、方志杂记。

这具身体原主的记忆里，也确实有谢家书楼中诸多藏书的模糊印象。

两者结合，让她足以编织出一个合理的、懂得些许偏方的大家闺秀形象。

真正的目的，并非献参，而是展示价值。

一个或许能缓解他痛苦的价值。

夏侯澈死死地盯着她，额角的剧痛一阵阵袭来，像有钢针在颅内搅动。

他厌恶这种失控的感觉，厌恶所有人的恐惧和无能。

而眼前这个女人，明明也怕他，却在试图用她的方式，触碰他最不堪的弱点。

她看到了他的狼狈，他的痛苦。

却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只有恐惧和求饶。

她带来了一个可能，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可能。

沉默在殿内蔓延，只有夏侯澈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淅沥的雨声。

良久，他松开攥紧锦被的手，挥了挥。

“都滚出去。”

宫人们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下，那名御医也被侍卫拖了下去，暂时保住了性命。

殿内只剩下帝后二人，以及那浓郁不散的药味和参香。

夏侯澈靠在引枕上，闭着眼，脸色依旧难看，但紧绷的下颌线条似乎缓和了少许。

“过来。”

他命令道，声音带着疼痛后的沙哑。

谢蕴依言上前。

他忽然睁开眼，那双深潭般的眸子近在咫尺，牢牢锁住她。

“谢蕴，你可知，若此参无用，或者……

有何不妥，你会是何下场？”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剖开一切伪装。

谢蕴迎着他的视线，清晰答道：“臣妾与陛下，同在。”

同在一条船上，同在一局棋中。

她若死，于他无益，于谢家，或许正合心意。

但她若活，并且有用，那局面便不同了。

夏侯澈定定地看了她片刻，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却少了几分之前的杀意。

“很好。”

他重新闭上眼，

“朕，便试试你的方子。”

“是。”

谢蕴躬身，

“臣妾这便去吩咐御药房，按古籍所载之法，谨慎炮制。”

她转身退出，背脊挺直，直到走出长生殿，被冰冷的雨气包围，才允许自己轻轻吐出一口一直憋着的气。

第一步，险之又险，总算迈出去了。

殿内，夏侯澈缓缓睁开眼，望着那抹消失在雨幕中的素白身影，眸色深沉如夜。

“谢蕴……”

他低声自语，

“你翻的，到底是哪本《犀烛》？”

他抬手，指尖触碰到矮几上那株血参，冰凉而坚实的触感。

这盘棋，似乎开始有趣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