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人后问

从那天起，云华开始有意无意地，躲着谢知晏。

并非讨厌，而是一种本能的、无法言说的趋利避害。

那个青色的旧香囊，像一根刺，扎进了她心里。每每想起谢知晏说那番话时的神情，她便会觉得胸口闷得发慌。

她想，自己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或许是无情诀的修炼，到了瓶颈。

于是，云华加倍投入到了修炼之中，每日除了必要的宗门事务，几乎足不出户。

谢知晏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疏远，倒也识趣，没再像从前那样，时时出现在她面前。只是每日的灵茶，依旧会雷打不动地，放在她洞府外的石桌上。

等她结束修炼，出门取茶时，茶水的温度，总是刚刚好。

这日，宗门执事堂派人前来，说是邻近的凡人城镇李家村，近日频频有孩童失踪，怀疑是有邪修作祟，指派了无情峰前去查探。

这是宗门任务，云华无法推脱。

而谢知晏作为无情峰唯一的小师弟，自然也要一同前往。

两人一前一后，御剑行至李家村。

许是有了旁人在，云华那点不自在，也淡了些。她照例冷着一张脸，有条不紊地向村长询问情况，勘察现场，寻找线索。

谢知晏则安静地跟在她身后，不时提出一两点精辟的见解，帮她补全了许多思维上的死角。

不愧是状元郎，心思缜密，观察入微。

连一同前来协助的别峰弟子，都对他赞不绝口。

“谢师兄真是厉害，人长得好，脑子又好使。”

“是啊是啊，待人还那么温和，一点架子都没有。”

“云华师姐真是好福气，收了这么个省心的好师弟。”

云华听着这些窃窃私语，默不作声。

是啊。

他什么都好。

好到……让她觉得不真实。

忙碌了一整天，事情总算有了眉目。那邪修似乎是察觉到了他们的到来，藏匿了起来。云华决定，晚间由她和另外一位弟子值守，其余人先行休息。

谢知晏主动请缨：“师姐，你忙了一天，也累了。后半夜，由我来替你吧。”

“不必，”云华想也不想便拒绝了，“你修为尚浅，守夜之事，还轮不到你。”

话说得有些直接，不太好听。

周围的空气，瞬间安静了一瞬。

谢知晏脸上温和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又恢复了正常。他低下头，声音里带了点失落。

“是，弟子知道了。”

那副受了委屈却强忍着的模样，让旁边一位心直口快的师妹，都看不过去了。

“哎呀云华师姐，谢师兄也是一番好意嘛，你怎么说话这么冲呀。”

云华语塞……

她没有说话冲，她只是在陈述事实。

可看着众人那“你就是仗着大师姐的身份欺负老实人”的眼神，她第一次，感到了百口莫辩。

她深吸一口气，懒得解释，转身就走。

“我去村东头看看。”

夜色如墨。

云华独自一人，走在村间的小路上，心里说不出的烦闷。

她不明白，为什么只要一遇到谢知晏，自己所有的事情，都会变得复杂起来。

正想着，身后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云华没有回头，她知道是谁。

“你跟过来做什么？”她冷声问。

“不放心师姐一个人。”谢知晏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比白日里要低沉一些，“这里毕竟可能有邪修出没。”

“我不需要。”

“我知道。”他答道。

他的语气，很平静。

没有了白日里在人前的温软恭顺，也没有了那种刻意讨好的亲近。只剩下一种，让她陌生的……侵略性。

空气，仿佛凝固了。

云华沉默着，没有再往前走。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在无人的小路上，安静地站着。

不知过了多久，谢知晏忽然往前走了几步，站到了她身侧，与她并肩。

他转过头，漆黑的眼眸在月光下，亮得惊人。

他就这么定定地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地问道：

“师姐，斩断尘缘，一心向道，这三年来……你真的，没有过一丝一毫的后悔吗？”

云华猛地一震，霍然转头，对上了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

她看到了自己震惊的、微微张着唇的倒影。

也看到了他眼底深处，那压抑着的、翻涌着的、她完全看不懂的……汹涌情绪。

心脏，在那一瞬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了。

疼得，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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