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暗夜暖炉，无声之网

自那日被太后召见之后，赵微婉在器皿库房的处境可谓是天翻地覆。

孙太监再不敢有丝毫怠慢，见了她便点头哈腰，一口一个“殿下辛苦”，活像一只被拔了牙的老狗。内务府总管更是人精中的人精，眼见七公主入了太后的眼，立刻送来了暖炉、热茶、精致的点心，还调拨了十几个手脚麻利的宫人太监来供她差遣，美其名曰“为殿下分忧”。

赵微婉乐得清闲。她不再需要亲自去搬动那些沉重的箱子，也不必在刺骨的寒风中一站就是几个时辰。她被请进了库房旁一间特意收拾出来的、温暖如春的耳房里，只需坐在柔软的锦垫上，核对下面人呈上来的最终名册即可。

这给了她绝佳的机会，去织就一张更严密、更深入的网。

她面上不动声色地喝着茶，翻阅着册子，心思却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那日长公主的“无心之言”，内务府总管的“见风使舵”，以及窗台上那包熟悉的密汁小鱼干……这一切的背后，都隐隐指向了同一个人——那个刚刚死而复生、性情大变的少年将军，萧彻。

这个猜测太过大胆，也太过匪夷所思。她与萧彻，一个是深宫里最不起眼的公主，一个是天之骄子般的将门虎子，二人的人生轨迹，除了在朝堂大典上遥遥相望，再无任何交集。他为何要帮自己？甚至连自己最隐秘的喜好都了若指掌？

赵微婉派出了“蛛网”里最擅长打探消息的几条线，试图去查探镇国公府的动向，尤其是关于萧彻的一切。然而，结果却让她心惊。

她的“蛛网”在市井之间无往不利，可以轻易探听到某个官员的私生活，或是某笔见不得光的交易。但当这张网试图靠近镇国公府，尤其是萧彻的内院时，却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坚不可摧的铁壁。派出去的探子，无论是化作小贩在府外叫卖，还是试图买通府内的下人，都一无所获。他们甚至无法靠近萧彻的核心圈子，所有关于他的信息，都仅限于“凯旋归来，圣眷正浓”这类人尽皆知的官样文章。

这种密不透风的防备，恰恰从侧面印证了她心中的猜测。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少年将军会有的警惕性，这背后，必然有一只经验老道的手在操控一切。

“公主，这是新送来的账目。” 夏荷抱着一摞厚厚的册子走了进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赵微婉收回心神，目光落在账本上。她纤细的手指轻轻拂过纸页，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这些日子，她明面上是在核对器物，暗地里，却是在梳理这库房积存了数年的烂账。

“蛛网”传来的消息没有错，这里的账目，问题大得很。许多价值连城的贡品，在册子上记录着“搬运损毁”或“意外遗失”，实则早已被某些管事中饱私囊，偷运出宫外变卖。这其中牵扯最深的，便是五公主赵微绮宫里那个孙太监的远房表叔，内务府的一位副总管。

赵微绮想把她扔进坑里，却不知，这个坑深不见底，底下埋着的，是能将她和她背后的人一同活埋的炸药。赵微婉并不急着引爆，她在等，等一个能让这炸药威力发挥到最大的时机。

夜渐渐深了，库房里的宫人都已散去，只剩下夏荷陪着她做最后的整理。耳房里虽然烧着银霜炭，但毕竟是深夜，寒气还是无孔不入地渗透进来。

“公主，夜深了，咱们也该回宫了。您的手都冰了。” 夏荷心疼地握住赵微婉的手，触手一片冰凉。

赵微婉点点头，正要起身，一阵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破空声，忽然从窗外传来。

“谁？” 夏荷警惕地低喝一声。

赵微婉却按住了她，示意她不要出声。她的心，在这一刻猛地提到了嗓子眼。这声音，太轻，太快，不像是刺客，倒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精准地投掷了过来。

紧接着，“笃”的一声轻响，一个东西精准地落在了窗台上，甚至还因为惯性，在窗台上轻轻滚动了一下，停在了窗格边。

借着昏黄的烛光，主仆二人看得分明。那是一个用厚厚的锦缎包裹着的东西，外面还用结实的丝线捆扎得整整齐齐，像一个精致的礼盒。

夏荷吓得脸色发白，以为是什么害人的玩意儿。赵微婉却死死地盯着那个包裹，呼吸都停滞了。

又是这样。

又是这种神不知鬼不觉的、精准的投递。

她缓缓地走上前，心中的惊疑与一种莫名的期待交织在一起。她示意夏荷举着烛台靠近，然后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解开了外面的丝线，一层层地剥开那厚实的锦缎。

当最后一层锦缎被揭开，一个通体温润、雕刻着精致梅花纹样的紫铜手炉，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更让她震惊的是，那手炉并非是冷的，而是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温暖的烫意，仿佛刚刚才从炭火中取出，被人细心地捂在怀里，一路送来，生怕凉了分毫。

这股温暖，顺着她的指尖，一直蔓延到心底最深处。

小鱼干，是慰藉她味蕾的念想。而这个暖手炉，却是驱散她此刻寒冷的、最及时的关怀。

那个人……他不仅知道她的喜好，甚至连她此刻的处境都了如指掌。他就像一个无所不在的影子，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默默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在她最需要的时候，递上最贴心的东西。

赵微婉紧紧地将那个暖手炉抱在怀里，感受着那份从手心传来的、踏实的温暖。林七临死前那双写满守护的眼睛，与萧彻在将军府门口那冷漠疏离的身影，再一次在她脑海中重叠、交错。

是他。

除了他，还能有谁？

可是，为什么？这份不计回报的守护，这份细致入微的体贴，究竟是源于什么？难道仅仅因为，她小时候曾经喂过一只流浪的狸花猫？

一个个巨大的问号，让她心乱如麻。但这一次，困惑之中，却多了一丝无法言说的、安定的感觉。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有一张比她的“蛛网”更强大、更坚实的网，正在暗中为她保驾护航。

“公主……这……” 夏荷看着这匪夷所 "所思的一幕，已经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我们回去吧。” 赵微婉将手炉揣进怀里，那股暖意仿佛给了她无穷的力量。她站直了身体，眸光前所未有的坚定。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为何如此。这份情，我记下了。而那些试图伤害我们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同一片夜空下，皇宫的高墙之外，一道黑色的身影如鬼魅般，几个起落，便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暗巷的尽头。

萧彻稳稳地落在一处僻静的宅院屋顶，摘下了脸上的面巾，露出了那张俊朗而冷峻的脸。夜风吹动他的衣角，却吹不散他眼中的一丝焦灼。

直到他遥遥望见永宁宫的方向，某一扇窗户的烛火终于熄灭，他才长长地松了口气，整个人放松下来。

“将军，您这又是何苦？” 卫风的身影从阴影中出现，递上一件厚实的披风，“您如今贵为将军，却夜夜亲自前来……若是被人发现，恐怕会引来非议。”

“我只是在巡视京城防务。” 萧彻淡淡地说道，声音里却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他接过披风，手心似乎还残留着那个暖手炉的温度。

只有他自己知道，自从得知她被困在阴冷的库房后，他就再也无法在温暖的书房里安坐。他只能用这种最笨拙的方式，靠近她，确认她平安回宫，才能换来一夜的安稳。

“沈子瑜那边，有什么动静？” 萧彻的眼神瞬间恢复了冰冷。

卫风躬身道：“回将军，沈子瑜最近与五公主赵微绮往来甚密。今日还特意托人送了一支极其名贵的东海珍珠钗给五公主。另外，他似乎也认为七公主是因他之故才得了太后青眼，正准备在太后寿宴上，对七公主再献殷勤。”

“蠢货。” 萧彻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冷笑。

沈子瑜以为自己是黄雀，却不知，真正的猎人，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正等着他一步步走入陷阱。

“传令下去，寿宴那日，加强慈宁宫周围的所有防卫。我不希望，有任何意外，惊扰到公主。” 萧彻的目光再次望向皇宫深处，声音低沉而坚定。

“是，将军。”

夜风更冷了，但萧彻的心，却是火热的。

赵微婉，寿宴那日，就是我们重逢之时。

这一次，我会站在你身前，光明正大地，为你挡下所有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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