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猫将军的苏醒

“阿彻……你……你没死？”

长公主赵清漪的声音因极度的震惊与狂喜而尖锐变形，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颤抖。她踉跄着扑到他身前，泪水如断线的珠子，滚落在满是血污的尘土里。

萧彻，不，此刻占据这具身体的狸花猫灵魂，缓缓地眨了眨眼。

视线从模糊到清晰，第一眼看到的，便是这张梨花带雨、写满愧疚与激动的脸。属于原身萧彻的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来，瞬间填满了他的脑海。

赵清漪，长公主，皇帝的嫡姐，也是这具身体——少年将军萧彻，倾尽了整个少年时代去爱慕、去追逐的女子。记忆里，她的一颦一笑，都曾是萧彻生命里最耀眼的光。为了她一句“想看北境的雪”，他曾孤身远赴边疆，带回一捧未化的积雪；为了她随口一提的“喜爱《广陵散》”，他曾拜访名士，苦练琴艺三月。

而最终，也是为了救被困的她，原身萧彻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战死沙场。

这些记忆是如此鲜活，那份爱恋与不甘是如此浓烈，几乎要将他这缕异世的灵魂吞噬。然而，狸花猫的灵魂核心，却是一片古井无波的平静。

他的心脏，只为那个在深宫里挣扎求存、外表怯懦内心坚韧的小主人而跳动。

这份庞大的记忆，对他而言，更像是一部刚刚看完的、别人的电影。感动，唏嘘，却无法共情。

“公主……” 他张了张口，发出的声音沙哑干涩，仿佛被砂纸磨过。这是属于萧彻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与林七的质朴截然不同。

赵清漪听到他开口，哭得更凶了，她伸出手，想要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抚摸他的脸颊：“太好了，阿彻，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都是我的错，是我害了你，如果不是为了救我……”

她的手即将触碰到他脸颊的瞬间，萧彻的头下意识地微微一偏，避开了。

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近乎本能。就像一只警惕的猫，不喜陌生人的触碰。

赵清漪的手僵在了半空中，脸上的狂喜凝固了。她怔怔地看着他，那双曾经盛满了对她痴迷爱恋的星眸，此刻却是一片深邃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疏离与审视。

那不是看爱人的眼神。那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公主，请自重。” 萧彻挣扎着，想要从战马的尸体旁坐起来。胸口的箭伤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额上瞬间布满了冷汗。这具人类的身体，比他想象的要脆弱得多。

“别动！” 赵清漪回过神来，连忙扶住他，声音里满是急切与心疼， “你伤得很重！太医！太医在哪里！”

远处的侍卫和随行的太医终于赶了过来，战场上顿时一片人仰马翻的忙乱。

萧彻靠在一名亲兵的怀里，任由太医剪开他破碎的铠甲，处理那深可见骨的伤口。剧痛让他保持着绝对的清醒。他闭上眼，不再去看赵清漪那张充满关切与困惑的脸，开始强迫自己梳理这混乱的局面。

第九世了。

他从一只弱小的狸花猫，到信鸽、锦鲤、猎犬……再到侍卫林七，每一次，他都离她很近，却又那么遥远。他只能用动物的本能，或者一个底层侍卫微薄的力量去守护她。眼睁睁看着她被沈子瑜伤害，眼睁睁看着她为了复仇在深夜里独自煎熬，眼睁睁看着自己（林七）为她挡刀而死，让她再次陷入悲痛。

无力感，是贯穿了他前八世轮回的底色。

但这一次，不一样了。

萧彻。镇国公萧振的嫡长子，十七岁便随父出征，战功赫赫，被誉为“景熙王朝最耀眼的将星”。他家世显赫，手握兵权，是真正能够站在朝堂之上，拥有话语权的人。

这身份，这力量……正是他梦寐以求的。

一股前所未有的激动与战栗，从他的灵魂深处升起。他终于拥有了一双强有力的手，一副可以为她遮风挡雨的坚实臂膀。

赵微婉……我的小主人……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受任何委屈。那些欺辱过你的人，我会让他们百倍偿还。那个让你痛彻心扉的沈子瑜，我会亲手将他踩在脚下。

我要让你，成为这世上最尊贵、最幸福的女子。

这份强大的执念，甚至压过了身体的剧痛。他猛地睁开眼，那双漆黑的眸子里，迸射出骇人的精光。

正在为他包扎伤口的太医手一抖，险些将纱布掉在地上。他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眼神，那不像一个重伤垂危的少年将军，倒像一头从地狱里爬出来、准备择人而噬的凶兽。

“将军？” 亲兵卫风也察觉到了他的异常，低声唤道。

萧彻眼中的厉色瞬间收敛，再次恢复了平静。他看了一眼胸口的伤，沉声问：“我昏迷了多久？”

“回将军，您……您断气了已有小半个时辰，是长公主殿下不愿放弃，我们才……” 卫风小声说道，语气里至今还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不可思议。

小半个时辰么？足够林七的死讯传开，也足够自己的灵魂完成这次转生了。

他将目光转向一旁，赵清漪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眼神复杂，既有失而复得的喜悦，也有对他方才那疏离态度的不解与受伤。

他必须快刀斩乱麻，处理好原身萧彻留下的这段情缘。

“多谢公主挂怀。” 萧彻对着她，微微颔首，语气是标准的臣子对皇族的恭敬，听不出一丝私人情感， “此地不宜久留，还请公主先行返回营地，末将处理完战场事宜，稍后便回。”

赵清漪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末将？他自称为“末将”？

从他们少年相识起，他总是叫她“清漪”，或是带着一丝亲昵的“公主殿下”。他从未用过如此公事公办、疏离冷漠的称呼。

“阿彻，你……” 她张了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眼前的男人，容貌没有一丝改变，可那双眼睛，那身气度，却陌生得让她心慌。

萧彻没有再给她追问的机会，他转向卫风，开始下达一连串清晰而冷静的命令：“清点伤亡人数，救治伤兵，打扫战场。另，派一队精锐，护送长公主回营，确保万无一失。”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杀伐果断。这与原身萧彻那种阳光开朗、偶尔带着少年意气的风格截然不同，反而更像他那位久经沙场、不苟言笑的父亲——镇国公萧振。

卫风愣了一下，但军人的天职让他立刻领命：“是，将军！”

在萧彻的指挥下，混乱的战场迅速变得井然有序。士兵们各司其职，效率极高。赵清漪被一群侍卫“护送”着，一步三回头地望着那个正在沉稳发号施令的背影，心中那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她感觉，自己好像……永远地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处理完一切，萧彻才在亲兵的搀扶下，返回了临时营地。他的营帐，就在长公主营帐的不远处。

刚一坐下，他便屏退了所有人，只留下心腹卫风。

“京城，最近可有什么消息？” 他看似随意地问道。

卫风一五一十地汇报着，都是些朝堂上的动向。萧彻安静地听着，在听到“宫中一切安好”时，他打断了他。

“宫中？” 他的声线不易察觉地绷紧了，“所有宫殿，都安好么？”

卫风有些奇怪将军为何对后宫之事感兴趣，但还是恭敬地回答：“大致是安好的。只是……前几日听闻，永宁宫那位七公主，在别院读书时遭遇刺客，受了些惊吓。不过好在有侍卫拼死相护，公主并无大碍。”

萧彻握着茶杯的手，猛然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侍卫？”

“是。听说是个叫林七的普通侍卫，当场就……殉职了。” 卫风叹了口气， “也是个忠勇之士。”

“咔嚓”一声，坚硬的瓷杯，竟被他生生捏出了一道裂纹。滚烫的茶水溢出，烫在他的手背上，他却毫无所觉。

林七。

第七世的自己。

死了。

为了保护她，死了。

一股混杂着悲伤、愤怒与无尽后怕的情绪，瞬间冲垮了他刚刚建立的冷静。他能想象到，当林七倒在她怀里时，她该是何等的惊恐与悲痛。她本就活得艰难，却还要亲眼目睹守护自己的人死去……

沈子瑜！

一定是沈子瑜背后的人下的手！

一股浓烈的、几欲噬人的杀意从萧彻身上迸发出来，让整个营帐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好几度。卫风被这股气势骇得连退两步，结结巴巴地道：“将……将军？”

萧彻深吸一口气，强行将那股杀意压回心底。现在还不是时候。他需要回到京城，需要一个完美的时机，将那些人一网打尽。

“传令下去，三日后，拔营回京。” 他的声音冷如玄冰。

他已经没有耐心在这边境之地多待一刻了。他必须马上回去，回到她的身边。

只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另一双眼睛，也正充满了探究与疑虑。

长公主赵清漪的贴身侍女悄声回报：“殿下，您料得没错。萧将军一回营，就在打听京城的消息，还特意问了宫里的事，尤其是……永宁宫。”

赵清漪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自己憔悴的容颜，喃喃自语：“永宁宫……赵微婉？”

她那个最不起眼、最没有存在感的七皇妹。

阿彻……他从前，是从来不会关心这些的。

死而复生，性情大变，疏远自己，却去关心一个素未谋面的皇妹……

这一切的背后，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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