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九世轮回的狸花猫

在赵微婉冰冷的恨意于深宫中悄然蔓延时，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故事，正在时光的缝隙里缓缓展开。

这个故事的起点，是一只再普通不过的狸花猫。

它没有高贵的血统，只是一只流浪在皇城角落里的小野猫。那一年，赵微婉才六岁，刚刚失去母亲，被父皇随意地安置在偏僻的宫殿里，成了宫人们口中“没人要的孩子”。

欺凌是家常便饭。大一点的皇子公主会抢走她本就不多的点心，宫女太监们会对着她小小的背影指指点点。

那天下午，几个小太监将她堵在假山后，抢走了她怀里揣着的、御膳房大厨可怜她才给的一块桂花糕。她哭着去抢，却被为首的那个一把推倒在地。

就在小太监们得意大笑时，一道灰褐色的影子闪电般窜出，“喵呜”一声凄厉的尖叫，扑向了那个领头的小太监。

是那只狸花猫。它不知何时开始，总会出现在赵微婉的附近。她会分给它一些食物，它则会安静地蹲在不远处的墙头，陪着她。

狸花猫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爪子和牙齿成了它唯一的武器。它在小太监的手臂上留下了几道深深的血痕。

然而，野猫终究敌不过人。盛怒的小太监捡起一块石头，狠狠地砸了下去。

“呜……”

狸花猫发出一声痛苦的悲鸣，小小的身体抽搐了几下，便再也不动了。鲜血从它的身下渗出，染红了冰冷的青石板。它的眼睛，却至死都望着那个缩在角落里、吓得浑身发抖的小女孩。

那双琥珀色的猫瞳里，满是未能完成守护的不甘与眷恋。

当它的意识沉入无边黑暗时，一个浩渺而温和的声音在它灵魂深处响起： “生灵有情，舍身护主，功德无量。赐汝九世轮回，偿汝守护之愿。自此以后，你将化身万物，随其左右，直至功德圆满。”

于是，轮回开始了。

第一世，它化作一只信鸽。

八岁的赵微婉得了风寒，病中胃口不佳。一个平日里与她生母有旧怨的妃嫔，假意送来一碟精致的豌豆黄，里面却淬了慢性的毒药。

就在赵微婉要伸手去拿时，一只信鸽“恰好”从窗外飞入，扑棱着翅膀，精准地降落在食盒上。它不管不顾地用尖喙啄食着那碟豌豆黄，将糕点弄得一片狼藉。

宫女大惊失色，连忙将它赶走。赵微婉因为糕点被毁而有些失落，却也因此逃过一劫。那只信鸽飞回巢穴后，腹痛如绞，挣扎了三天三夜才缓过来。它望着永宁宫的方向，发出一声微弱的鸽哨。

第二世，它化作一条锦鲤。

十岁的赵微婉在御花园的湖边玩耍，被嫉妒她容貌的五公主赵微绮故意绊倒，失足落水。她不识水性，在冰冷的湖水中拼命挣扎，意识渐渐模糊。

就在她即将沉入湖底时，一条体型异常硕大的红白锦鲤猛地从水底窜出，用它宽厚的脊背，一次又一次地将她小小的身体往岸边顶去。

直到闻声赶来的侍卫将赵微婉救上岸，那条锦鲤才力竭地摆了摆尾巴，沉入水底，身体被尖锐的湖石划出了一道长长的伤口。

第三世，它化作一条通人性的猎犬。

十二岁的赵微婉，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一次祭祀大典后，她回宫时抄了近路。一个喝醉了的宗室子弟见她貌美，又知她无依无靠，便心生歹意，上前拉扯。

就在赵微婉惊恐万分之际，一条不知从何处跑来的高大猎犬，咆哮着冲了出来。它身形矫健，眼神凶悍，龇着锋利的牙，死死地挡在赵微婉身前，喉咙里发出阵阵低吼。

那宗室子弟被它的气势吓破了胆，酒醒了大半，连滚带爬地逃走了。猎犬看着他跑远，才回过头，用温热的鼻尖，轻轻蹭了蹭赵微婉冰冷的手。

第四世，它是一只蜘蛛，在她的床幔顶上结网，黏住了一只企图掉落的毒蝎。

第五世，它是一匹温顺的母马，在围猎场上，任凭五公主的马如何冲撞，都稳稳地护着背上的她，不让她受惊。

第六世，它是一只飞入她书房的萤火虫，在她熬夜研究棋局时，停留在她昏暗的烛火旁，用自己微弱的光，为她增添一丝光明。

六次轮回，六次默默的守护。

它见证了她从一个爱哭的小女孩，长成一个沉默寡言的少女。它看见了她如何在人前伪装怯懦，又如何在人后展露锋芒。它也看见了那个叫沈子瑜的男人，如何用花言巧语和虚伪的温柔，骗取了她初开的情窦。

它看见了他在月下许诺，也看见了他为了攀附权贵，毫不犹豫地将她推入湖中，作为献给长公主的“投名状”。

那一天，它是一只盘旋在空中的飞鸟。它眼睁睁地看着她沉入水中，却无能为力。它只能发出凄厉的鸣叫，拼命地用翅膀拍打水面，试图引起别人的注意。

那一刻，它第一次体会到了身为动物的无力与绝望。它渴望拥有更强大的力量，一双能够将她从深渊中拉出来的手。

也许是这份执念过于强烈，当它第六次生命终结时，那浩渺的声音再次响起： “六世功德，情深不改。允汝所愿，化身为人。然，人身有命，缘起缘灭，皆有定数。去吧。”

当意识再次清晰时，它发现自己拥有了双手双脚，穿着一身侍卫的甲胄。周围是陌生的同僚，口中谈论着宫中的规矩。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它知道了自己的新身份——宫中一名普通的禁军侍卫，林七。

这是它第七次的生命。

他站在高高的宫墙上，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琉璃瓦，精准地落向了那座清冷孤寂的永宁宫。

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她，护着她。

这一次，不再是以动物的姿态。

林七握紧了手中的长刀，属于人类的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着。他的眼神，依旧是那只狸花猫的眼神，专注、执着，带着跨越了六世轮回的深情。

小主人，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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