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潭水深得很,底下盘着的,从来就不止一窝泥鳅。
鬼市那场热闹,好比一块夯实的青石砸进了老潭,闷响过后,浑水翻涌,沉渣泛起。暗处的东西便都活了,藏得深的、伏得低的,那些龟鳖鼋鼍,便都跟着动了心思,探出脖颈,各怀各的鬼胎。
有的是祖宗辈就结下的仇怨,隔了三代五代,还在血脉里淌着,沤成了毒;有的是野地里巡梭的鬣狗,鼻头抽动,眼里泛着幽光,专等哪家露出破绽,便扑上去撕下最肥的那条肉。
更有那隔了重洋的影子,手伸得老长,指头却未必清楚要捞什么——单是觉着这地界儿深,藏着宝,便要先来搅一搅,探一探虚实。
这土地是活的,吞下太多东西。金玉、骸骨、誓言、咒诅,一层压一层,沉得地脉都发了酵。
年月久了,自生出一道吸力,专引那些耳尖目明、心思比头发丝还细的活物,管你是人是鬼,是正是邪,都得凑近来,嗅一嗅这陈腐里透出的腥气。
李司辰四仰八叉地瘫在静室的蒲团上,跟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头发丝都耷拉着滴汗,脸煞白煞白的,喘气都带颤音。
他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全副精神都钉在膝头那柄量天尺上。尺是古物,大多时候就是块冥顽的寒铁,任他如何催逼,它自岿然不动,吸他的神,也吸他的热气。
难得几回,在他神思将散未散的当口,尺子才懒洋洋地一颤,递过来一线凉意——比蛛丝还细,顺着掌心往上爬,就在那瞬息,让他恍惚间“瞧见”脚底下泥土仿佛活了,浑浑浊浊,缓慢地地蠕动着。
这光景短得很,眼皮一眨便散了,只留下满脑子的昏沉,与一身被抽空了的疲乏。
袁守诚盘在对面,眼皮耷着,声气儿平得听不出深浅。“静着些,定住神。好东西都认主,你得等它自己醒。劲儿使大了,反倒伤了灵性。”
李司辰把胸腔里那口浊气慢慢呕出来,舌根发苦。他晓得舅公在理,可嘎乌婆那片地界,天黑透之后是什么光景?!阴山派的人藏在山影里,眼珠子都是绿的。
张清尘还直挺挺躺着,气若游丝,等一味药引——或许就是眼前这桩“好东西”。时间不是鞭子,是钝刀子,正慢吞吞地刮着他的骨头。
暮色从窗棂格子里渗进来,稠得搅不动。远处谁家磨刀,嚯——嚯——,声音又长又涩,刮得人耳根子发麻。
院子里,王胖子抄着把秃扫帚东一道西一道地划拉灰。模样是闲散的,魂却绷得紧。耳朵朝着院门方向。眼皮耷拉着,眼缝里的光却利,一趟趟地扫过院门的缝隙,墙头的碎瓦飞快地一溜。
鬼市那趟回来,他身上就没松快过。总觉得背阴处贴着东西,不响不动,单是瞅着。吃饭咽不下,睡觉也得侧着身,留只眼缝对着黑。
他蹭到袁守诚旁边。
老头正就着昏光,用软布拭一个铜罗盘,慢条斯理的。王胖子把嗓门压得扁扁的,气音儿从喉咙里挤出来:“袁老爷子,您老经得多见得广,给句准话…阴山派那帮杀才,不会真摸到这儿来吧?”
他抬手按了按心口,布衫底下渗出层虚汗,“这儿慌得很,没一刻安生。”
袁守诚没抬眼,只将罗盘略转半寸,铜面上掠过一抹昏黄的、幽钝的光。
袁守诚手上没停,淡淡甩过来一句:“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把招子放亮点,机灵着点儿。”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叩击声,不轻不重,却嵌着某种生疏的节拍。那节奏短促、均匀,每一下的间隔都量好了似的,听得人心里发毛。
静室里,李司辰眼皮一掀,醒了。膝上那柄量天尺与某处的牵连,“啪”一下...毫无征兆地消隐无踪。
院里王胖子吓得一哆嗦,手里的扫帚一歪,人已缩到门板后头,紧张地咽了口唾沫。袁守诚正用软布揩他那面罗盘,手停了,浑浊的眼珠里掠过一点针尖似的亮。
他依旧擦着罗盘,眼皮也没抬,朝着院门的方向,问了一句:
“谁?”
门外静了一瞬,接着响起苏锦书那清脆又稳当的嗓音:“袁老,是我,苏锦书。有紧急情况,关于那骨片和境外势力的新发现,必须当面说。”
听到是苏锦书,院里三人稍稍松了口气。王胖子赶紧拉开条门缝,瞅清楚后才把门打开。
苏锦书快步走进来,还是那身利落的打扮,但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兴奋和凝重。她身后跟着个穿青色道袍的老道,面容清瘦,眼神温润平和,正是龙虎山的玄诚子道长。
“玄诚子师兄心系张师弟伤势,京城与龙虎山兜了个来回。正好我联系他告知骨片和境外势力的紧要情况,师兄觉得事关重大,便一道过来,也想和袁老商议个章程。”
苏锦书语速很快地解释了一句,就直奔主题看向李司辰,“司辰,有重大突破!”
几人进屋落座。苏锦书打开随身带的平板,调出几张图片。
“看这个,”她指着几张拍摄自古老绢帛和石刻的拓片,上面是些弯弯绕绕、鬼画符似的字,“这是我刚通过特殊渠道弄到的部分解密档案,关于一种几乎失传的古文字——‘鬼洞文’!”
她又调出王胖子那块骨片的高清照片,并排放在一起。“仔细看骨片上这几个符号的拐弯抹角,跟‘鬼洞文’的核心字符像不像?特别是这个代表‘祭祀’和‘通灵’的复杂符号,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李司辰凑近些,眼盯着对比,后背忽地发了冷。那纹样里渗出的苍老与阴祟,竟是一模一样。
苏锦书的声调往下又坠了坠:“据残卷记载,‘鬼洞文’非西域所出。像是一个躲在山海缝里的遗民部落带进沙漠的,与西王母国祭祀的体系根脉缠着。再往上追溯……”
她顿了顿,字眼在喉间滚过,“甚至…可能一直能追溯到蚩尤那个时代——逐鹿兵败,散入山野的‘九黎巫祝’手里去。”
九黎!巫祝!
这词像道炸雷,劈得李司辰脑瓜子嗡嗡的。之前苏锦书就猜嘎乌婆、三星堆可能跟九黎蚩尤的传说有关,现在这骨片上的符号,直接指到九黎的巫祝老根上了!
“还有更邪门的,”苏锦书切换画面,是几张卫星地图和情报摘要,“‘玄案司’盯那些境外势力盯得更紧了。发现他们不光在疯狂搜刮三星堆没公开的考古资料,还对‘昆仑冰封道宫’的传说表现出疯魔一样的兴趣!砸进去的钱海了去了,根本不像搞学问或者做买卖的。”
昆仑冰封道宫?又一个只存在于老辈人口口相传里的禁忌名字!
玄诚子此时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忧色:“福生无量天尊。近来龙虎山也察觉,一些往日蛰伏的境外修行团体活动频繁,似在探寻与上古炼气士遗迹相关的线索。山雨欲来啊。”
他看向李司辰,从道袍袖中取出一个紫檀木小盒,递过去:“张师侄的伤势,山上几位长老合力,以金针渡穴秘术暂且护住了心脉,煞气也被压制。但这‘九转大还丹’…”
他轻轻打开盒盖,一枚龙眼大小、紫金流光、异香扑鼻的丹药静静躺着,“炼制之法近乎逆天,最后一味主药‘地脉仙乳’早已绝迹。此丹乃龙虎山仅存,可吊命延寿,但欲根除那阴寒尸煞,恐力有未逮。除非…”
“除非找到鬼医,或者…嘎乌婆里真有能化解尸煞的宝贝?”李司辰接话,心情沉甸甸的。连龙虎山都只能做到这一步。
玄诚子微微点头:“鬼医一脉,行踪飘忽。而嘎乌婆…凶险异常,务必慎重。”
屋里一时没人说话。信息一个比一个吓人。九黎巫文、西王母国、昆仑道宫、境外势力、龙虎仙丹…所有的线头,好像都隐隐约约指向那片被称为“鬼哭山”的绝地。
一直没怎么吭声的袁守诚,用手指关节敲了敲桌面,吸引了大家的注意。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李司辰身上。
“小子,都听明白了?”
袁守诚声音低沉,“水浑得能搅浆糊了,盯着嘎乌婆的,不止阴山派一伙。就你现在这三脚猫的功夫,跑去就是送死。”
李司辰攥紧了拳头,指甲掐得掌心生疼。
他知道舅公说的是大实话。量天尺他还没摸到门,《镇魔典》里的符画得歪歪扭扭,对付个小鬼都够呛,更别说面对阴山派、境外势力这些狠角色了。
“那我该咋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张道长…”他嗓子发干。
“磨刀不误砍柴工。”
袁守诚打断他,“从明儿起,给我闭关。我亲自盯着你练《镇魔典》里的‘引炁篇’和基础符法,啥时候你能靠着量天尺,清清楚楚感应到百里内的地气走动,啥时候能一笔头画出三道不掺假的‘辟邪符’,啥时候再提去嘎乌婆的话头。”
百里地气?
一笔三符?
李司辰倒吸一口凉气,这条件近乎剜肉。袁守诚的眼是两口枯井,望不见底,没有转圜的余地。
他移开视线,苏锦书与玄诚子的沉默,是另一种无声的附议。他晓得了,这窄门,是眼下唯一能踏的路。
“晓得了,舅公。”李司辰点了头,腮边的筋肉隐隐绷紧,目光里那点未熄的火苗,硬是给按了回去,敛成了两簇幽暗的炭。
苏锦书收起电脑,看向李司辰:“司辰,你安心闭关。骨片和境外势力的线索,我会继续追,‘玄案司’那边我也会保持联系。至于鬼医……”
她话在这里顿了顿,像在掂量某个飘忽的传闻,“一有风声,你头一个知道。”
玄诚子也道:“李居士潜心修炼即可,张师侄那边,龙虎山自会尽力。贫道也可在此盘桓数日,与袁道友论道护法,略尽绵力。”
王胖子赶紧表忠心:“李哥们儿,你只管闷头练!院里院外的杂事,跑腿放哨,胖爷我全包了!保证连只耗子都甭想溜进来捣乱!”
接下来的日子,小院像是与世隔绝了。
李司辰闭关苦修,就此钉进了日复一日的笼里。袁守诚那老头子,教起来是真狠。一个引气的法门,翻来覆去地碾,错一分毫,冷厉的斥骂便兜头盖下,比腊月风刀子还割人。
画符更甚,笔锋走势,朱砂浓淡,要他描出魂魄的纹路来,差些意思,便作废重来。符纸耗去一叠又一叠,朱砂研了又干,斗室间弥漫着矿物的腥与纸的朽气。
李司辰每夜瘫在席上,筋骨里透着酸乏,左眼因为耗神过度,又胀又涩,血丝蛛网般爬满眼白,看什么都隔了层晃荡的水波,叠着重影。
可他牙根咬得紧,腮边筋肉绷着。他胸腔里堵着东西,那是对自家无能的厌憎,混杂着对“力量”近乎贪婪的想头。这点念想撑着,才没让他彻底散架。
量天尺还是那副老样子,懒得搭理人。可说来也怪,那与他之间的微弱感应,近来却勤快了些,每次逗留得也久了些。
他对地下气脉的感知,早先是一团混沌的雾障,如今,那“炁”的脉络竟能摸出些门道了。竟能辨出几缕暖寒流滞;再往深处探去,隐约触到些板结、阴冷的硬块,像是地脉深处未化的瘀血。
符箓也勉强算是入了门,早先画的,说是符,不如说是孩童胡闹的涂鸦。如今笔尖下去,总算有了点筋骨章法。
离那传说中一笔勾连三符的上乘境界远如天堑,但最基础的“辟邪符”一道,总算能囫囵个儿地描下来了,竟也能收住势——符胆落定,能颤巍巍守住一缕若有若无的念,正得很。
苏锦书偶尔有消息传来,多是关于骨片符号的进一步破解,指向越来越清楚的九黎祭祀那些事儿,以及境外势力一些摸不着头脑的动向,好像他们在找什么“钥匙”。
玄诚子和袁守诚时常坐而论道,也让李司辰偷师学艺,长了见识。王胖子把院子看得铁桶一般,倒也太平无事。
可这太平日子,就像是暴风雨前来那阵短暂的闷热。
这天晚上,李司辰刚费了老鼻子劲完成一次引炁,正瘫坐着有气无力地擦着量天尺。突然,尺子毫无征兆地剧震了一下,烫得他手心一哆嗦!
尺身嗡嗡作响,震得他虎口发麻!
同时,他脑袋里“轰”的一声,像炸了个闷雷,眼前猛地闪过一堆破碎、扭曲的画面——
小院东南边,十里开外那片乱葬岗地底下,漆黑粘稠、散发着冲天死气和刺骨怨念的邪门力量,正被一只无形大手从坟里硬拽了出来,像决堤的洪水般朝着地面猛灌!
那邪气里头,还夹着让他恶心得想吐,那是属于阴山派的控尸法力!
“舅公!”李司辰猛地跳起来,脸都白了,“东南十里,乱葬岗!阴山派在搞鬼!好骇人的尸气!”
袁守诚瞬间闪到他身边,脸色一沉,手指飞快掐算,眼中寒光迸射:“声东击西?还是…投石问路?”
几乎同时,院外远处传来王胖子扯着嗓子、变了调的尖叫:“哎呦喂!妈呀!什么东西冒出来了?!好多…好多黑乎乎的影子朝这边涌过来了!”
(第四十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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