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阴山尸傀儡术

局破灯亮，人散曲终；局成灯灭，困兽出笼。

鬼市深处这间逼仄的“漱芳斋”，此刻就成了后者，变成最原始的斗兽场。

几路人马，原先还隔着张八仙桌充体面，此刻都陷在这黑暗的帷幕里。那点算计，那点藏在肋下的狠，叫这黑一浸，都滋出了味儿。

谁也瞧不见谁的脸，可谁都觉着后脖子那片皮肉，一阵阵发紧，汗毛竖着，听风辨的不是声，是命。

空气浊了，滞了……全在这不见五指的混沌里浮沉，交织，发酵。先前或许还有几分顾忌，眼下这黑，便是最好的遮羞布，也是催命的符。

一只粗瓷碗从桌上滚落，磕在地上，“当啷”一声碎得干脆。这声响没散，四下里，那喘息声便重了，粗了。

方才灯下看不清的，现在都浮了出来。黑暗里头，什么都可能发生。也什么都正在发生。或许，它们早就在那里等着了。

灯灭的刹那，李司辰脊背上的寒毛根根倒竖。黑暗里，有东西带着腐烂的腥气，又急又狠，直扑他面门！

来不及想，求生之念压下一切。他喉咙滚出一声低吼——“呃啊！”是筋骨绷到极处自个儿挤出来的动静。臂膀里那点残存的力，本是散沙，此刻却叫这生死关口逼着，猛地攥成了一道炁，全灌进手里量天尺。

尺子陡地沉了，压手腕；紧接着却是低低一“嗡”，尺面上那些山峦星斗的暗纹，竟浮起一层昏昏的、金纸似的光，将他眼前尺许地，晕开一片朦胧的、颤巍巍的亮。

他借这光，将尺子横梗在身前，架势摆得笨拙，却用了死力。

“哐——！！！”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炸开，根本不是金属碰撞声，倒像是两辆高速行驶的卡车迎头对撞！一道完全无法抗拒的恐怖力量排山倒海般顺着尺身碾压过来！

李司辰两条膀子先是一麻，随即骨头缝里挤出“嘎吱”的细响，像冬日的枯枝。气骤然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身子却已轻了，离了地，朝后头那堵薄板墙直掼过去。

背脊撞实的刹那，倒没觉着多疼，只听见木板墙从腔子里挤出一声悠长、吃不住的“唔——” 。

墙面朝里软塌下去，凹成一个扭曲的窝。陈年的灰，混着木屑的潮气，扑簌簌洒了他一头一脸，迷了眼。

眼前黑了片刻，金星乱迸。喉头泛上铁锈的味儿。

他蜷在墙凹里，喘不上气。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冰凉地滑过去：

这力气……不对。

不像是从血肉里长出来的。

“司辰！” 袁守诚又惊又怒的低吼在身旁炸响。

老头反应快得吓人，黑暗中听风辨位，一把捞住李司辰的胳膊，另一只手闪电般捏了个诀，指尖一点微光乍现，带着破空声直打向还想扑上来的黑影，硬生生将其逼退半步。

“呔！哪个缺德带冒烟的摸你胖爷屁股！”

另一边，王胖子杀猪般的尖叫差点掀了房顶，接着是“噗通”一声重物倒地，夹杂着胖子的骂骂咧咧，“哎呦喂！压死老子了！哪个王八蛋绊我？！”

姜离那头传来裂帛似的清叱，金铁撞响短促如寒鸦惊飞——她应对得利落。

墨城方向却是另一番动静。护卫喉间滚出浑浊的低吼，混着某种机簧咬合的细响，咯吱咯吱，像是老旧的齿轴在暗处慢慢绞紧。

墨城的声音从这片杂乱里浮起来，稳得像井底的石头，只是那稳里透着寒气：“都钉死了位子。这潭水浑，甭叫人摸了鱼去。”

混乱中，李司辰强忍着散架般的剧痛和左眼火烧火燎的刺痛，勉强在黑暗中睁开眼。

他看到袭击自己的那道黑影一击未能得手，身形诡异地一扭，竟像没有骨头似的，舍弃了他，转而扑向正被两名总部人员试图控制住的疤面刘！

那目标，分明不只是量天尺！

“拦下它！”

周副队威严的喝声如同惊雷，同时响起的是几声沉闷的枪栓拉动声和几道雪亮刺眼的战术手电光柱，猛地划破黑暗！

光柱扫过，瞬间照亮了混乱的中心！只见那黑影快得只剩一抹残像，抬手间就将两名试图阻拦的总部人员扫飞出去，干枯的手爪直取疤面刘的咽喉！

疤面刘脸色一沉，反应极快，矮身就往坚实的八仙桌底下缩，动作利索得很，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他眼神里透着警惕和精明，紧盯着场中变化，嘴里低声咒骂了一句：“真他娘的是非之地！” 但手上已经悄悄摸向了后腰，显然藏着后手。

就在这时，情势陡转！

一直像块石头般坐在最深暗处的那个神秘人，在强光亮起的瞬间，身形如同滴入水中的墨迹，悄然模糊了一下，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凭空消失了！

只留下一缕若有似无，却让人脊梁骨发凉的阴冷墓土气息。

几道光猛地钉黑影的刹那，那东西便顿住了，硬生生僵在半道。李司辰眼皮一跳。哪是活人？

紧裹的黑衣下，那张脸像糊了层黄泥巴，纹路僵死，眼窝里空洞无物，却噌噌往疤面刘跟前扑。

快是快，可那快法儿别扭，手脚摆动像是让背后什么给硬拽着，一牵一扯，活脱脱戏台子后头没上油的提线人偶。

“是尸傀！”

姜离冷冽的声音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阴山派的控尸术！”

尸傀？阴山派？李司辰心头剧震，立刻想起博物馆井下那个阴山派余孽！他们果然阴魂不散！

那尸傀被强光干扰，动作稍缓，却依旧不管不顾地抓向疤面刘。眼看那干枯的手爪就要触及——

“定！”

一声低沉、却带着奇异韵律的喝声，如同古钟鸣响，骤然压过所有杂音！

是袁守诚！

只见老头不知何时已如苍松般挡在疤面刘身前，双手结成一个复杂的手印，指尖一点凝实的白光骤然大放，随着他并指一点，精准地打在尸傀眉心！

尸傀前扑的动作猛地僵在半空，像是被无数无形的锁链捆住，浑身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却再难前进分毫！

趁此机会，几名总部特勤队员如猎豹般扑上，手中特制的、带着微弱蓝色电弧的合金锁链“唰啦”一声展开，精准地锁死尸傀的脚踝，熟练地套索、缠绕、锁死，瞬间将那力大无穷的尸傀捆成了粽子。

那尸傀力大无穷，奋力挣扎，锁链哗啦作响，电弧噼啪闪烁，越绷越紧，一时却难以挣脱。

灯光陆续重新亮起，隔间内一片狼藉。桌椅东倒西歪，茶具碎了一地。

王胖子龇牙咧嘴地从一個被打晕的黑衣人身上爬起来，揉着腰骂骂咧咧。墨城和姜离等人各自警戒，气息平稳，显然并未吃亏。

周副队面色冷峻，快速指挥手下控制现场，封锁所有出口。

疤面刘这才从桌底慢慢探出身，脸色不太好看，主要是心疼地瞅着被砸坏的桌椅，拍了拍身上的灰，眼神复杂地看了眼袁守诚。

李司辰脊背抵住粗砺的砖墙，每一声喘息都拖着沉重的哨音。骨节散架一样，方才那下硬碰，几乎抽干了筋肉里的最后一点活炁。左眼尤其难熬，痛得钻，一下下捣着脑髓。

可他也品出点别的。生死一线间强催那量天尺，尺身深处，竟传来一点微弱的搏动——很轻，比上回……倒是真切了些。尺是冷的，那点搏动却温温的，贴着掌心。

他闭了闭那只好眼，黑暗里，这点温热格外分明。尺，到底是活了？

“都没事吧？”

周副队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李司辰和袁守诚身上，语气放缓了些，“李顾问，袁老，伤势如何？”

“还……还撑得住。”李司辰摇摇头，声音沙哑。

周副队颔首，脸色凝重：“情况比预想的复杂。阴山派插手，说明嘎乌婆的水比我们想的还深。”

他看向被牢牢制住的尸傀，“这东西得尽快送回总部。刘老板，”他转向疤面刘，“也需请你回去协助调查，把你知道的关于嘎乌婆、阴山派，还有那位姜姓采药人的事，详细说明。”

疤面刘苦笑一声，拱拱手：“周队长，配合调查是应当的。只是这损失……”他瞥了眼满地狼藉。

袁守诚沉声道：“老刘，大局为重。有些线头，该捋一捋了。”

疤面刘叹了口气，点点头。

李司辰深吸一口气，对周副队道：“周队，张道长伤势沉重，急需龙虎山‘九转还丹’或鬼医一脉的高手，总部能否加紧协调？”

“已经在全力联系，”周副队肯定道，“一有消息会立刻通知你们。你们先回去，保持警惕，阴山派睚眦必报，今日之事恐难善了。”

很快，总部人员押着尸傀和疤面刘迅速撤离。墨城和姜离也各自带人离开，墨城临走前意味深长地看了李司辰一眼，姜离的目光则在量天尺上停留片刻，眼神难明。

破败的隔间内，只剩下李司辰、袁守诚和王胖子三人，面对满地狼藉。

“哎呦喂，可算消停了！”

王胖子一屁股坐在翻倒的凳子上，抹了把脑门上的冷汗，“吓死胖爷我了！这鬼地方，真是什么妖魔鬼怪都往外蹦啊！”

他喘匀了气，小眼睛滴溜溜一转，凑近李司辰和袁守诚，压低声音：“李哥们儿，袁爷，说正经的，你们真要碰那嘎乌婆？带上我呗？别的不说，探路望风、插科打诨我在行啊！”

他边说边从兜里摸出个小东西，“刚才乱糟糟的，我好像从那木头人（尸傀）身上蹭下来个玩意儿。”

他张开手，掌心里躺着一块黑得发乌的骨质碎片，边缘豁豁牙牙，像是从什么老物件上硬掰下来的。

上头刻了些纹路，弯弯绕绕，瞧着不是字，倒像是虫子爬过的痕迹，看久了，叫人从骨头缝里渗出些凉意来。

李司辰的脊梁骨挺直了些，盯着那碎片，左眼窝里慢慢泛起一丝熟悉的灼热，像埋了块将熄未熄的炭。

这东西的“味儿”，与那尸傀如出一辙的腌臜。却又迥异，年岁更久远，阴气也更浊重。

（第四十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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