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寒疾缠骨

北境的风裹着冰碴子撞在石头房的窗棂上，发出“呜呜”的响。

宇文知微缩在狐裘被褥里，喉咙里像堵着团烧红的棉絮，每咳一声，胸口都跟着抽痛——这是她染上风寒的第三天，却比在现代得了重感冒要难熬百倍。

病发是在前日午后。

她听说西市的绣娘新出了叠绒绣的帕子，想着去挑两块给骨咄禄绣个剑穗，没成想刚走到半路，就遇上突降的暴雪。

风卷着雪粒往衣领里灌，她裹紧披风往回跑，当晚就开始咳嗽，第二日便发起了高烧，脸颊烧得通红，指尖却冰得像块寒玉。

“公主，再喝口药吧。”小梅端着黑褐色的药碗，声音带着哭腔。

碗里是北境最好的大夫开的方子，用了当归、麻黄、生姜，熬得浓稠发黑，可宇文知微喝了两剂，烧不仅没退，反而咳得更厉害了，有时甚至会咳到喘不上气。

她靠在床头，看着药碗里飘着的药渣，忽然想起现代抽屉里常备的头孢——那时不过是个普通的风寒感冒，吃两片消炎药，多喝水就能好，可在这漠北，竟成了能要人命的重疾。

她恍惚间听见殿外传来脚步声，是骨咄禄过来了，脚步比往日急了许多，还带着风雪的寒气。

“怎么样了？”骨咄禄冲进殿内，玄色披风上落满了雪，他甚至没顾上掸，就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探向宇文知微的额头。

指尖触到滚烫的温度时，他的眉峰猛地蹙起，声音都发颤：“怎么还没退？李大夫呢？不是说今日会好转吗？”

守在一旁的李大夫躬身回话，语气凝重：“大汗，可敦这是‘寒邪入肺’，北境冬日寒重，此症最是凶险……臣已加了药量，可效果……”他话没说完，就被骨咄禄凌厉的眼神打断。

“加药量不够，就去找更好的大夫！”骨咄禄的手掌紧紧攥着宇文知微的手，她的手太冰，他只能用自己的掌心反复揉搓，试图暖热它，“去把南境的张大夫、东麓的王医官都请来，就算绑，也要把他们绑到宫里来！”

接下来的几日，北境的大夫几乎被骨咄禄请了个遍。

有带着草药赶来的老医官，把脉时摇头叹息；有擅长针灸的大夫，在宇文知微手腕、眉心扎了数针，可高烧依旧没退；

甚至有大夫提出用“放血疗法”，被骨咄禄当场掀了药箱——他看着宇文知微苍白的脸，怎么也舍不得让她再受一点伤。

药石罔效，骨咄禄竟连神婆都请来了。

那神婆穿着缀满铜铃的黑袍，手里摇着骨铃，围着床榻跳着怪异的舞步，嘴里念着晦涩的咒语，还往炭火里扔了把不知名的草药，殿内顿时弥漫起一股刺鼻的烟味。

宇文知微烧得昏昏沉沉，隐约看见骨咄禄站在一旁，眼神里满是祈求，连平日里的威严都褪得干干净净。

“大汗……”她轻声唤他，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

骨咄禄立刻凑过来，俯身贴在她耳边：“我在，微微，我在。” “别信……神婆……”她咳了两声，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心里又酸又暖，“这病……不是邪祟……是细菌感染……”

骨咄禄没听懂“细菌感染”是什么，却牢牢记住了她的话，当即让人送走神婆，自己则搬了张矮凳坐在床边，整夜守着她。

他怕她夜里咳得难受，就把她的头枕在自己腿上，轻轻拍着她的背；

她手脚冰凉，他就把她的手揣进自己怀里，连朝都不上了，所有政务都堆在偏殿，只偶尔让赫连朔来汇报两句。

某天午后，宇文知微难得退了点烧，清醒了些。

她看着骨咄禄趴在床边睡着了，眼下的青黑比之前更重，手指还紧紧攥着她的衣角，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或许，她能试着培育青霉素。

她在考古时，曾听医学专业的同学说过，青霉素是从青霉菌里提炼出来的，最早是从发霉的面包、奶酪上发现的。

可念头刚冒出来，就被现实浇了冷水：她不是医学专业，只记得些零星的知识点，连最基础的培养基都不知道怎么配；

北境没有无菌实验室，到处都是杂菌，青霉菌很容易被污染；

更别说提炼了，没有蒸馏设备，没有化学试剂，就算培育出青霉菌，也没法提纯出能用的青霉素。

“唉……”她轻轻叹了口气，不小心惊动了骨咄禄。

他猛地睁开眼，见她醒着，立刻直起身，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饿不饿？我让厨房炖了小米粥，温着呢。”

宇文知微摇摇头，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大汗，我没事，你别这么担心。”

“怎么能不担心？”骨咄禄握住她的手，指腹蹭过她手背的薄茧，“大夫说你这病凶险，我……”他没再说下去，只是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眼眶有点发红，“只要你能好，让我做什么都愿意。”

宇文知微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了点底气。

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等我病好了，或许能找到个法子，以后漠北再有人得风寒，就不用怕了。”她没说青霉素，怕他听不懂，只含糊地带过。

骨咄禄却立刻点头，不管她要做什么，他都信：“好，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找。就算是天上的星星，我也想办法给你摘下来。”

宇文知微脸色泛着淡淡的白，连说话都透着虚浮的气音：“大汗……你早点回去吧，这几天别往我这儿跑了，别把病气传给你。” 话音刚落，腰间的力道却陡然加重——

骨咄禄非但没松手，反而将她抱得更紧，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声音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执拗：“别撵我走。”

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我情愿，我但愿把你身上的病痛都移到我身上，也看不得你这般遭罪。”

窗外的雪还没停，石头房里的炭火却烧得很旺。

宇文知微靠在骨咄禄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心里默默想着：等病好，就先弄几个橘子试试，就算难，也要试试——不为别的，只为了不让眼前这个人，再为她担惊受怕，也为了不让更多漠北人，死于这本该能治好的“重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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