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家族的枷锁

黑影的声音压得极低，清冽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是他再熟悉不过的语调。

宇文知微心头一松，借着微弱的烛光定睛一看——玄色劲装裹着挺拔身形，发束黑布，正是宇文昭。

原主的记忆突然翻涌上来：这位堂兄虽是叔父（宇文泰）收养的孤儿，却凭一身文武本事成了父亲麾下最得力的干将，年纪轻轻已能独当一面。

从前在抚州时，旁人多因宇文知微身世疏远，唯有宇文昭虽不常照拂，却会在她被其他子弟刁难时，不动声色地挡在前面，是极少数真心待过原主的人。

可他今日这打扮，倒像夜里潜行的暗卫。

宇文知微皱紧眉，压低声音问：“堂兄？你怎么会来漠北？还穿成这样……”

宇文昭见她安分下来，缓缓松开手，指尖带着帐外的寒气。

他扫了眼帐门，确认无人窥探，才开口：“我随使臣队伍来的，义父命我暗中随行。”

“义父的命令？”宇文知微一怔，随即冷笑一声，“大可汗既已立我为后，帐内外有他派的护卫盯着，连风吹草动都有人报，我哪里需要劳烦你这位‘得力干将’特意跑一趟？”

宇文昭眸色未变，语气依旧冷硬，却藏着几分通透：“大汗的人，护的是‘皇后’的身份，不是你宇文知微。

漠北势力杂，表面客气，暗处的算计可不少——父亲要我来，是防着有人动‘宇文家的人’。”

这话戳中了宇文知微的心思，他却仍不服软：“从前在抚州，你也没多管我的事，怎么到了漠北，倒上心了？”

宇文昭抬眼，目光锐利却不伤人：“从前你在中原，再糟也有宇文家的地界护着；

如今你在漠北，是孤身一人。

我来不是跟你讨好，是遵令，也是认你这个‘妹妹’——

往后有事，找我，比找大汗的护卫管用。”

帐外忽然传来小梅轻细的声音：“公主，您醒了吗？刚好像听见帐里有动静。”

宇文知微心头一紧，忙朝宇文昭递了个眼色，随即扬声应道：“没事，小梅，就是夜里吃多了些，醒了想倒点水喝，你不用进来。”

她刻意放缓语气，装作刚从睡意中清醒的慵懒模样，掩去方才的紧张。

帐外的小梅果然没起疑，又温顺地补了句：“那公主您慢些，要是需要热水，喊我一声就成。”

脚步声渐渐远去后，帐内才又恢复安静。

宇文昭收回看向帐门的目光，语气依旧冷利，却多了几分叮嘱的意味：“使臣队伍三日后返程，走之前会以‘留个懂中原习俗的侍从’为由，把我留下。

往后在人前，我只是你帐里的普通侍从，不许暴露我的真实身份。”

宇文知微挑了挑眉，带着点试探问：“做侍从？以你的本事，屈就在我身边端茶倒水，不觉得屈才？”

宇文昭瞥他一眼，语气没半分波澜：“身份是做给外人看的，我要做的事，跟‘侍从’的名头不冲突。

你只需记着，别露馅——万一被漠北人察觉，对你我都没好处。”

“知微，你去睡吧，三日后再见。”宇文昭的声音冷得像帐外的霜，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更像是一道不容置喙的命令。

话音刚落，他的身影竟瞬间在烛火下淡了几分。

宇文知微还没反应过来，眼前已没了那道玄色身影——他甚至没看清对方是从门走的，还是翻了窗，只余下帐内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寒气。

“这武功……”宇文知微愣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方才与他对话时的微凉触感，心里满是震惊。

宇文知微定了定神，才慢慢走回炕边，却再没了半点睡意。

辗转反侧间，一个念头渐渐清晰：宇文泰的计划，怕是要开始了。

当初送她来漠北联姻，只派了普通侍从随行，半点没露精锐的痕迹，分明是在暗中观察——观察他能不能得到大汗的青睐，能不能在漠北站稳脚跟。

如今她成了大汗身边的人，地位稳了，宇文昭这张“王牌”才被派过来，怕不只是“保护”，更是要借着他的身份，悄悄推进宇文家的布局。

想通这一层，宇文知微心里又沉了沉，盯着帐顶的毡纹，一夜无眠。

宇文知微指尖攥着炕上的毡毯，心里像压了块浸了水的棉絮，沉得发闷。

她不是没贪恋过大汗掌心的温度，没记过对方看他时眼里的软意——

可一想到自己“宇文家子弟”“大魏公主”的身份，那些暖意就像被冷水浇过，瞬间凉了半截。

宇文知微何尝不想跟大汗只谈寻常情意，不用藏着掖着，不用在每一句关心背后琢磨是不是有利益牵扯，不用怕自己某天会变成宇文家算计漠北的棋子。

可她从踏入漠北的那天起，身份就像一道解不开的锁，把“纯粹”两个字牢牢锁在了门外。

“明明只想好好待着……”她对着帐顶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像叹息。

一边是忍不住靠近的温柔，一边是甩不掉的家族与立场，这份感情刚冒头，就被裹上了一层甩不开的算计，连呼吸都觉得为难。

迷迷糊糊间，宇文知微听见帐门“吱呀”一声轻响，带着点漠北清晨的凉意钻了进来。

她还没睁开眼，就闻见一股淡淡的皂角味，接着是小梅轻柔的声音：“公主，该起了，天已经亮透啦。”

宇文知微缓缓掀开眼皮，只见小梅端着个黄铜盆站在炕边，盆沿搭着条叠得整齐的白毛巾，水汽正从盆里轻轻往上冒。

小梅一边反手把帐门关严实，挡住外面的寒风，一边又柔声补了句：“洗漱的热水我刚端来，温乎着呢，您起来洗了脸，就能用早餐了——今早厨房做了您爱吃的小米粥。”

“公主这眼睛怎么肿着？莫不是昨儿晚上没睡好？”孙嬷嬷掀着帐帘进来，一眼就瞅见宇文知微眼下的青影，语气里满是关切。

宇文知微懒洋洋地“嗯”了一声，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任由小梅上前替他拢了拢外袍，又由着孙嬷嬷握着他的手，在铜盆里轻轻擦拭。

等被扶到桌边坐下，看着碗里冒着热气的小米粥，她却半点食欲也无，只盯着粥面泛起的涟漪发怔。

孙嬷嬷见她不动筷子，还想劝两句，却见宇文知微眉头轻轻蹙着，眼神飘远——

她心里正乱糟糟的：宇文昭来了，宇文泰的计划要动了，往后在漠北的日子，怕不是再没安生时候。

这眼前的热粥，如今倒像是偷来的安稳，可未来还会有多少算计等着她，谁也说不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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