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仁宫的问安

晨光熹微，透过精雕细琢的支摘窗棂，在景仁宫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名贵香料燃烧后留下的淡雅气息，却丝毫驱不散那份源自权力顶峰的、无处不在的威压与清冷。

皇后乌拉那拉·宜修端坐在正殿上首的紫檀木凤椅上，身着明黄色八团龙凤双喜缎地袍，头戴点翠凤凰展翅钿子，仪态万方，端庄雍容。她嘴角含着恰到好处的、母仪天下的微笑，目光温和地扫视着下方按品级端坐的众妃嫔。

华妃依旧是最夺目的存在，坐在皇后下首第一个位置，一身绯红色宫装，云鬓上的赤金凤尾玛瑙步摇流苏轻晃，光彩照人，只是眼神里带着惯有的、毫不掩饰的骄矜与凌厉。齐妃、敬妃等依次而坐，殿内环佩轻响，衣香鬓影，却无人敢高声言语，气氛在恭敬中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紧绷。

甄嬛扶着槿汐的手，缓步走入殿内。她今日特意选了一身藕荷色绣缠枝玉兰的旗装，颜色素雅，既不夺目，也不失贵妃体统。她微微颔首，向皇后行礼拜见：“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快起来吧。”皇后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带着关切，“你有着身孕，这些虚礼能省则省了。在圆明园这些日子，身子可还爽利？胎像可还安稳？”

“劳娘娘挂心，一切都好。园子里清净，倒是比宫里更适宜养胎些。”甄嬛起身，在宫人引导下在自己的位置坐下，语气恭谨柔顺。

“那就好。”皇后含笑点头，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掠过甄嬛，又转向众人，“皇上子嗣不丰，熹贵妃这一胎，关乎国本，定要小心再小心。你们也都需谨守本分，莫要惊扰了熹贵妃静养。”

众妃嫔纷纷低头称是。

华妃端起手边的珐琅彩茶杯，轻轻撇了撇浮沫，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满殿的人听见：“皇后娘娘慈心，处处为熹妹妹着想。不过臣妾听说，妹妹在园子里非但没好生静养，倒是颇有闲情逸致，还教导起四阿哥读书了？真是辛苦妹妹了，怀着龙裔，还要为皇上分忧，教导皇子。”

她这话一出，殿内瞬间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到了甄嬛身上。教导皇子，这话可轻可重。往好了说是慈爱，往重了说，便是后宫干政，结交皇子，其心可诛。

皇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舒展，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看向甄嬛，等待她的回答。

甄嬛心中冷笑，华妃的消息果然灵通，这么快就发难了。她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无奈和宽容的笑意，迎着华妃的目光，声音清晰而平稳：“华妃姐姐说笑了。那日不过是偶遇四阿哥在湖边读书，见孩子勤奋，随口问了几句功课。四阿哥天资聪颖，自有上书房的师傅们教导，臣妾岂敢妄言‘教导’二字？只是见他小小年纪，读书用功，心中怜惜，多说了两句话罢了。若这也算辛苦，那后宫诸位姐妹平日对皇子公主们的关怀照拂，岂不都成了天大的功劳？”

她四两拨千斤，将“教导”定义为长辈对晚辈的寻常关怀，顺便还将了华妃一军，暗示她小题大做，心胸狭窄。

华妃脸色微微一沉，正要反驳，皇后却适时开口，语气带着赞许：“熹贵妃有心了。四阿哥那孩子……性子是孤僻了些，难得你肯耐心与他说话。都是皇上的孩子，理应多多关怀。”

她这话看似在肯定甄嬛，实则又将弘历“性子孤僻”、“难得关怀”的点 subtly 点了出来，坐实了他不受重视的边缘地位，无形中也淡化了甄嬛此举可能带来的任何政治联想。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太监的通传声：“四阿哥弘历，给皇后娘娘请安——”

众人的目光又齐刷刷转向殿门口。

只见弘历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石青色皇子常服，小小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外。他低着头，步履沉稳地走进来，规规矩矩地跪下，行大礼：“儿臣弘历，恭请皇后娘娘金安。”

他的声音还带着孩童的稚嫩，但语调平稳，礼仪周全，竟挑不出一点错处。

皇后脸上依旧挂着慈和的笑容：“起来吧。难为你日日都来得这般早。”

“给皇后娘娘请安是儿臣的本分，不敢懈怠。”弘历站起身，依旧微垂着眼睑，姿态恭顺。

他接着又转向华妃、甄嬛以及其他妃嫔，一一按礼请安。轮到甄嬛时，他的动作似乎微不可察地停顿了那么一瞬，行礼的声音也比之前稍微清晰了一丝：“儿臣给熹娘娘请安。”

甄嬛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四阿哥不必多礼。”

华妃在一旁冷眼瞧着，忽然又轻笑一声，目光在弘历和甄嬛之间转了转，开口道：“四阿哥今日的气色，瞧着倒比往日好了不少。看来熹贵妃的‘关怀’，果然是有效用的。”

这话里的暗示几乎不加掩饰，仿佛在说甄嬛给了弘历什么天大的好处，或者两人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弘历的小手在袖中悄然握紧，但他依旧低着头，没有出声。他知道，在这里，没有他说话的份。

甄嬛心中恼怒，面上却依旧平静，她看向华妃，语气带着一丝讶异：“华妃姐姐今日怎么总盯着臣妾与四阿哥这点小事不放？不过是臣妾见四阿哥衣衫似乎有些旧了，想着内务府或许一时疏忽，提醒了一句，难不成这后宫之中，连对皇子基本的衣食照拂，也成了需要避讳的事情了吗？若真如此，倒是臣妾多事了。”

她直接将问题引到了内务府怠慢皇子的实务上，既点出了弘历的实际困境，又将华妃的刁难转化为对后宫管理不力的质疑，反而显得华妃在无理取闹。

皇后的脸色微微沉了下来。内务府怠慢皇子，若真追究起来，她这个统摄六宫的皇后也脱不了干系。她看了华妃一眼，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随即对弘历温言道：“弘历，你熹娘娘心细，关怀于你，你要铭记于心。回头本宫会过问内务府，断不会短了你的用度。好了，这里没你的事了，先去上书房吧，莫要耽误了功课。”

“儿臣谢皇后娘娘，谢熹娘娘。儿臣告退。”弘历再次行礼，声音平稳，然后低着头，一步步退出了景仁宫正殿。

直到走出那令人窒息的宫殿，来到阳光之下，他才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后背的衣衫，在方才那片刻之间，竟已被冷汗微微浸湿。

他清楚地听到了殿内所有的机锋。华妃的刁难与恶意，皇后的和稀泥与隐含的撇清，还有……熹娘娘那看似温和，实则寸步不让的回护。

那句“怜惜”，那句“基本的衣食照拂”，像一股暖流，在他冰冷的心湖里注入了一丝温度。在这偌大的皇宫里，从未有人，在那样众目睽睽之下，如此明确地、巧妙地维护过他。

他握了握拳，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的景仁宫，目光复杂。然后，他转过身，迈着比来时更坚定的步伐，向上书房走去。

而景仁宫内，因着甄嬛巧妙地将话题引开，加上皇后的干预，华妃也不好再继续纠缠，一场风波看似平息。但殿内众人心中都明白，经此一事，熹贵妃与四阿哥之间那点微妙的联系，已然被摆上了台面。

甄嬛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目光平静无波。她知道，这仅仅只是开始。维护弘历，或许会带来非议，但今日看来，这个孩子，值得她冒这点风险。他的沉稳，他的懂得进退，都超出了他的年龄。

在这深宫之中，多一个盟友，总好过多一个敌人。哪怕这个盟友，如今还如此弱小。

只是，这份“维护”背后悄然滋生的、超越算计的怜惜与牵扯，此时的甄嬛，尚未能完全看清。景仁宫的这次问安，像一道分水岭，无声地划开了她与弘历之间，那注定无法斩断的、深刻纠缠的未来。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