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饵

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斜斜地打在陈阙脸上，带着初秋特有的、一层稀薄的暖意。他坐在窗边，慢慢活动着右手。掌心的伤口已经结痂，深紫色的血痂边缘还残留着一丝不正常的青黑。身体里那种被撕裂重组后的隐痛依旧存在，如同风湿，在骨缝间悄然提醒着他昨夜那场疯狂的豪赌。

但不一样了。

空气中那令人作呕的甜腻腐香彻底消失了，玻璃光洁如新，再也找不到丝毫妹喜留下的靡丽痕迹。枯死的绿萝被他连根拔起扔进了楼下的垃圾桶，连同那沾染了异样气息的土壤。

更重要的是他脑海里的“声音”。

梁冀那冰冷的杀意，赵思绾那疯狂的饥饿，妹喜那蚀骨的魅惑，并未完全消失，但它们不再是咆哮的洪流，而是变成了某种……更为低沉、更为驯服的背景噪音。如同被拔去獠牙、折断利爪的凶兽，虽仍龇着牙，却被他用一股更加冰冷、更加坚韧的意志，强行压制在意识的深处。

他不再仅仅是容器。他成了看守，成了……驯兽者？不，或许用“与毒虫共舞者”来形容更为贴切。他利用了它们的凶性，让它们互相消耗，而他自己，则在那种近乎自毁的碰撞中，汲取了某种危险的“经验”，或者说，一种操控这些历史污秽的、粗浅的“本能”。

他低头，看着被他重新取出，此刻就放在面前旧木桌上的青铜鸦衔。

它依旧冰冷，鸦眼幽绿。但那股持续不断的、挑衅般的嗡鸣确实减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内敛的、仿佛在蛰伏等待的沉寂。它似乎也“明白”，眼前这个渺小的宿主，不再是可以随意拿捏的玩物。

陈阙伸出手指，指尖悬在青铜鸦衔上方一寸之处，没有触碰。他闭上眼，努力回忆着昨夜那种引导、驱策三种恶念的感觉。生涩，艰难，如同一个刚学会提线的木偶师，试图操控三条狂暴的毒蛇。

一丝微弱的气流，在他指尖与鸦衔之间悄然形成。不是风，而是一种更本质的、阴冷的能量流动。他尝试着，将脑海中属于赵思绾的那份“饥饿”残响，小心翼翼地剥离出一丝，通过这无形的连接，缓缓注入青铜鸦衔。

嗡……

鸦衔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那沉寂的幽绿光芒似乎活跃了刹那。几乎同时，陈阙感到自己与这邪物之间，建立了一种极其微弱、却真实不虚的联系。他能模糊地“感觉”到，鸦衔内部那片混沌的、充斥着无数怨念与疯狂的黑暗。

有用！

他猛地睁开眼，瞳孔深处闪过一丝压抑的兴奋，随即又被更深的警惕覆盖。这无异于玩火，稍有不慎，就可能引火烧身，将好不容易压制下去的凶魂再次彻底引爆。

但这是他目前唯一的“武器”。

他需要一个计划。不能再被动地等待下一次袭击。梁冀潜伏在精神病院那个保安体内，像一颗定时炸弹。妹喜虽然暂时退去，但以她那乖张邪异的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赵思绾的残魂最为疯狂直接，也最不可控。

他必须主动出击，在他们恢复过来，或者找到新的、更强大的依附体之前，解决掉至少一个威胁。

而青铜鸦衔，就是最好的诱饵。

他重新将鸦衔用油布包好，这次没有埋起来，而是放进了随身携带的、一个不起眼的帆布挎包内侧口袋。他要让它的气息，若隐若现地散发出去。

第一个目标，他选择了赵思绾。

理由很简单：在三者中，赵思绾的残魂最为疯狂，也最缺乏理智，几乎完全被原始的吞噬欲望驱动。这样的目标，更容易被“饵”所吸引，也更容易落入陷阱。

地点，他选择了城市边缘，那片即将被拆除的、废弃的老工业区。错综复杂的厂房，锈蚀的管道，荒草丛生的空地，那里足够偏僻，人迹罕至，发生任何超自然的冲突，都不易引起外界的注意。而且，那里的破败和死寂，与赵思绾所处的五代乱世，隐隐有种气质上的契合。

夜幕如期降临。

废弃的钢厂如同一个巨大的、死去的钢铁巨兽，匍匐在荒野中。月光惨白，勾勒出高炉和厂房屋顶狰狞的剪影。风穿过破碎的窗户和空洞的门洞，发出呜咽般的怪响。

陈阙站在一座废弃车间中央，脚下是厚厚的、混杂着油污和铁锈的尘土。他没有隐藏，就那样站在那里，帆布包随意地放在脚边。他刻意放松了对体内那股“饥饿”残响的压制，让它如同血腥味一般，丝丝缕缕地弥漫开来。

同时，他通过那丝与青铜鸦衔建立的微弱联系，以一种特定的频率，轻轻“拨动”着它。不是召唤，更像是一种展示，一种宣告——食物，就在这里。

等待。时间在废弃空间的死寂中，被拉得格外漫长。

车间外，荒草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其中潜行。

来了。

陈阙屏住呼吸，全身肌肉悄然绷紧。他能感觉到，一股熟悉的、纯粹的、带着浓烈口腹之欲的恶意，正在迅速靠近。比昨夜更加凝实，更加……贪婪。

一道模糊的、半透明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车间的阴影深处缓缓浮现。

依旧是那身破烂的古代盔甲，但轮廓清晰了不少，甚至能看清盔甲上干涸发黑的血迹和破损的甲叶。赵思绾的残魂低伏着身体，那双只有疯狂与饥饿的眼睛，死死盯住了陈阙脚边的帆布包，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嗬嗬的喘息声。

它没有立刻扑上来。昨夜那场三方混战，似乎也让这疯狂的残魂多了一丝本能的警惕。

陈阙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它，眼神平静得可怕。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丝属于赵思绾的“饥饿”意念，被他主动释放出来，如同投喂。

赵思绾的残影猛地一颤，那疯狂的意念波动了一下，似乎有些困惑，但更多的是被同类气息吸引的本能。它向前飘近了一些，贪婪地吸食着那丝意念。

就是现在！

陈阙眼中寒光一闪！他猛地弯腰抓起帆布包，却不是后退，而是向着车间更深处、一个他事先观察好的、相对封闭的原料堆积区冲去！

“吼——！”

猎物突然的移动彻底激发了赵思绾的狩猎本能！那残存的警惕瞬间被滔天的饥饿欲望淹没！它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半透明的身躯带起一股阴冷的腥风，如同离弦之箭，直扑陈阙后背！

陈阙感到一股冰冷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恶意瞬间锁定了自己，速度远超他的预料！他头也不回，用尽全身力气向前狂奔，冲进了那片由巨大生锈铁罐和混凝土支柱构成的“迷宫”。

身后，赵思绾的残魂紧追不舍，它所过之处，空气中留下淡淡的黑色雾状轨迹，带着一股肉类腐败的恶臭。

陈阙在一个拐角处猛地刹住脚步，背靠着一个冰冷的铁罐，剧烈喘息。他迅速从帆布包里掏出青铜鸦衔，紧紧握在左手，右手则从后腰拔出了一把新买的、更加厚重的砍刀——现代工业的冰冷造物，对抗那来自古代的疯狂。

他将自己的意志，如同锥子，狠狠刺入青铜鸦衔！

这一次，他不再引导，而是命令！命令它将那被它吸收、储存的，属于梁冀和妹喜的恶念残余，释放出来！目标——赵思绾！

青铜鸦衔猛地一震！幽绿的光芒暴涨！

一股混杂着冰冷杀意与靡丽腐香的、极其不协调的邪恶能量，如同被压抑许久的毒蛇，从鸦衔中喷涌而出，并非攻向陈阙，而是精准地撞向了刚刚追至拐角的赵思绾残魂！

“嗷——！”

赵思绾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嚎！梁冀那专破军阵的森严杀意，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它那由疯狂饥饿凝聚的魂体上！而妹喜那腐蚀一切的毁灭欲望，则如同跗骨之蛆，迅速侵蚀着它的存在！

它的残影剧烈地扭曲、波动，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淡薄，那疯狂的咆哮也变成了痛苦的哀鸣！

陈阙没有任何犹豫，眼中厉色一闪，趁着赵思绾被那混合恶念冲击得魂体不稳、意识混乱的瞬间，他猛地从铁罐后跃出，右手砍刀带着全身的力量，并非劈砍，而是以一种奇特的、搅动的姿势，狠狠刺入了赵思绾残影最为凝聚的胸膛位置——那里，隐约对应着生前的要害！

砍刀穿过半透明的魂体，没有实质的触感，却仿佛搅动了一潭冰冷的、充满怨念的污水。

“呃……”

赵思绾的残影猛地一僵，那双只剩下饥饿的眼睛里，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闪过了一丝极其短暂的、类似于“惊愕”的情绪。随即，整个魂体如同被打碎的琉璃，寸寸龟裂，化作无数细碎的、带着恶臭的黑烟，发出一阵“滋滋”的声响，迅速消散在空气中。

只留下一缕极其精纯的、暗红色的、仿佛浓缩了无数饥饿与暴行的能量核心，如同无主的幽魂，在原地悬浮了片刻，然后被陈阙左手中的青铜鸦衔，产生的一股强大吸力，瞬间吞噬了进去。

嗡……

青铜鸦衔发出一声满足般的、低沉的嗡鸣，幽绿的光芒流转，似乎变得更加深邃了一些。

陈阙单膝跪地，用砍刀支撑着身体，大口喘息。汗水顺着下颌滴落，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砸开小小的湿痕。

成功了。

他利用青铜鸦衔，吞噬了赵思绾的残魂核心。

他抬起左手，看着那仿佛活过来的青铜鸦衔，感受着它内部传来的、更加充盈、也更加危险的力量波动，以及那一丝与自己联系更加紧密的、冰寒刺骨的触感。

除掉了最疯狂的一个，但手中的凶器，也似乎变得更加……“饥饿”了。

他缓缓站起身，看向车间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荒芜之地。

下一个，该轮到谁了？

是精神病院里那蛰伏的“跋扈将军”，还是不知隐匿在何处、伺机而动的“倾国妖妃”？

陈阙抹去嘴角不知何时溢出的一丝血迹，眼神在废弃车间的阴影里，明灭不定。

猎杀，仍在继续。而他与手中这邪物的羁绊，也正在一步步，滑向更深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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