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残破花轿

腊月十六，所谓的黄道吉日。

没有十里红妆，没有喧天锣鼓，甚至连最基本的迎亲仪仗都省了。

一顶再普通不过的、连绸缎铺子伙计娶亲都嫌寒酸的青布小轿，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沈府侧门。两个王府派来的婆子，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倨傲和敷衍，像拎一件无关紧要的货物般，将身着粗制滥造大红嫁衣的沈知微“请”上了轿。

沈万山和王氏甚至没有露面，只有管家象征性地塞了两个红包给婆子，说了几句场面话。沈清歌则躲在门后，透过缝隙看着那顶寒酸的小轿，嘴角是压不住的得意笑容。

轿子起行，晃晃悠悠，穿过京城繁华的街道。

外面是人声鼎沸，是寻常百姓家嫁女都能听到的祝福和热闹。而轿内，只有死寂，以及布料摩擦发出的窸窣声响。

沈知微端坐着，背脊挺得笔直，头上甚至连块像样的盖头都没有，只蒙着一块粗糙的红布。她能清晰地听到轿外传来的议论声。

“哟，这是哪家嫁女儿？也太寒碜了吧？”

“嘘！小声点！看见那轿子往哪儿去了吗？摄政王府的侧门！”

“啊？就是那个……沈家的女儿？”

“商户女呗，能有个轿子抬进去就不错了，还真指望八抬大轿、明媒正娶啊？”

“啧啧，真是可怜，这进去，怕是没几天好活头喽……”

嘲讽、怜悯、幸灾乐祸……种种声音如同冰冷的针，细细密密地扎在她心上。但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那些话说的不是自己。

她只是缓缓地，收拢在袖中的手，指甲一点一点，深深地掐入柔软的掌心。

尖锐的疼痛传来，让她混沌的思绪变得异常清晰。

这羞辱，这轻贱，她记住了。

每一分，每一厘，都将成为她日后复仇的燃料。

轿子没有在王府气派的正门停留，甚至没有走寻常的角门，而是绕到了一条更为偏僻的巷子，在一扇低矮、漆色剥落的侧门前停下。

“到了，沈姨娘，请下轿吧。”婆子的声音带着不耐烦。

沈姨娘……连侧妃的名头都被刻意模糊，直接以卑贱的“姨娘”称呼。

沈知微自己抬手，掀开了轿帘，弯腰走了出去。动作不见丝毫慌乱，甚至带着一种与这寒酸场面格格不入的从容。

那两个婆子对视一眼，都有些诧异。寻常女子遭遇这般待遇，早就哭哭啼啼了，这位倒是个异类。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高墙森立，庭院深深，透着一股压抑的威严。几个穿着体面些的丫鬟等在那里，眼神如同打量货物般扫过沈知微和她那身可笑的嫁衣，嘴角撇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没有引路，没有指引，只有一个丫鬟不冷不热地说了一句：“跟我来吧。”

沈知微默不作声，跟着那丫鬟穿过一道道回廊，所经之处，遇到的每一个下人，无论男女，投来的目光都带着或明或暗的审视、轻蔑，甚至还有一丝看好戏的期待。

她像一只误入猛兽巢穴的羔羊，被无数贪婪、残忍的目光舔舐着。

最终，她被带到一处极为偏僻的院落。院门上的漆色暗淡，墙角甚至能看到斑驳的青苔。推开门，里面只有几间陈设简陋的屋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久无人居的尘埃气。

“这就是您的住处了，沈姨娘。”丫鬟皮笑肉不笑地说道，“王府规矩大，没事儿少出来走动，冲撞了贵人，可不是您能担待得起的。”说完，竟也不再理会她，转身便走了，还将院门虚掩上，仿佛多待一刻都嫌脏。

偌大的院子，瞬间只剩下沈知微一人。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冰冷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更显凄清。

她走到窗边，窗外是陌生的、属于摄政王府的景致，压抑而森严。隐约地，还能听到远处传来其他院落丫鬟仆役的说笑声，夹杂着清晰的议论。

“听说了吗？那位新来的，就是个商户女，轿子从侧门抬进来的！”

“啧啧，王爷连面都没露呢！”

“摆明了是不待见，估摸着过不了几天，就得……”

“嘘！小声点，别叫人听见……”

“听见了又如何？一个不得宠的姨娘，还能翻了天去？”

那些声音不大，却像淬了毒的针，一根根扎进她的耳膜。

沈知微静静地站着，面无表情。

晚风带着寒意吹入，拂动她身上那件粗糙的嫁衣，衣摆晃动，红得刺眼，像凝固的血。

她缓缓抬起手，看着掌心被自己掐出的、深深陷入皮肉的月牙形痕迹，几乎渗出血丝。

疼痛让她清醒，屈辱让她坚定。

这，就是她未来要战斗的地方。

龙潭虎穴，群狼环伺。

没有退路，唯有前行。

她松开手，掌心留下清晰的印痕。然后，她转身，开始打量这间简陋的屋子，目光冷静得像是在审视未来的战场。

受尽屈辱的新婚之夜，只是开始。

她该如何在这吃人的王府里，迈出至关重要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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