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囚笼、星星与枯萎的花

门彻底敞开了。

那股混杂着灰尘、霉斑和隐约血腥的气味更加浓烈，沉甸甸地压在林不复的鼻腔和肺叶上。狭小的空间里没有灯，只有走廊的光线斜斜切入，照亮了门口一小片区域和地板中央那个刺眼的、暗红色的星星。

星星画得很大，几乎占满了整个地面，线条歪扭，边缘带着一种孩童涂鸦般的笨拙，却又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执拗。那暗红色颜料干涸皲裂，形成无数细密的龟裂痕迹。

林不复站在门口，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手脚冰凉。他甚至不用去触摸，那股熟悉的、极致的恐惧和窒息感，就如同实质的潮水，从那个星星图案里汹涌而出，几乎要将他淹没。比在相册照片上感受到的，强烈十倍，百倍！

这就是深褐色的源头？不，这不是蜡笔，这是……更像干涸的血？还是混合了某种颜料？

他强迫自己迈开脚步，踏进了这个不足五平米的囚笼。地板是粗糙的水泥地，墙壁是光秃秃的白灰墙，没有任何装饰，没有任何家具。只有角落堆着几团看不清原本颜色的、破布一样的东西。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地板的星星上。他蹲下身，指尖悬在那些暗红色的裂痕上方，能感受到那股冰冷的、绝望的情绪如同针扎般刺入皮肤。

他缓缓移动目光，借着门口的光，仔细审视墙壁。

靠近地面的墙脚，有一些模糊的、用指甲或者硬物划刻出的痕迹。他凑近看去。

是许多个歪歪扭扭的“正”字，密密麻麻，有些叠在一起，难以计数。像是在记录着被囚禁的天数。

在“正”字群的旁边，还有一些更加潦草的、孩子笔触的图画和字句。画着简笔的小人被关在笼子里，画着流泪的眼睛。还有一行用尽全力刻下的小字，字迹深深嵌入墙皮：

“妈妈说我病了，要在这里好起来。”

林不复的呼吸骤然停止。妈妈？王莉？！

所以，把陈晓萌关在这里的，是王莉？！因为所谓的“病”？

那林伟呢？那个充满爱意与愧疚的父亲，他知道吗？他那句“我不该把她一个人留在家里”，指的是这个吗？

他猛地想起那把枝剪上的嫉妒与狂喜……如果王莉把亲生女儿囚禁在这里，那她的嫉妒从何而来？狂喜又从何而来？

逻辑的链条似乎扣上了，却又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怪异。

他的视线继续移动，落在另一面墙上。那里刻画的图案更加抽象，是一些混乱的、缠绕的线条，像是在表达极度的痛苦和混乱。而在这些线条中间，刻着几个更大的、带着恨意的字：

“我恨褐色！”

褐色……深褐色……

林不复猛地明白了！陈晓萌不是喜欢深褐色，她是恨！她用力在画上涂抹父母的手为深褐色，是在表达她的恨意！她用这种颜色来代表她所遭受的痛苦和囚禁！

所以王莉在撒谎！她一直在扭曲、掩盖陈晓萌真实的感受！

那门缝下的深褐色碎屑……难道是陈晓萌试图用蜡笔堵住锁孔，或者是在门边挣扎时留下的？

就在这时，他的脚尖碰到了角落里那堆破布一样的东西。他用脚轻轻拨开。

不是破布。

是几件揉成一团的、小尺寸的儿童衣服。衣服已经脏得看不出原色，上面沾满了污渍，还有一些……暗红色的、喷溅状的斑点。

林不复的胃部一阵翻搅。

在这些衣服旁边，他还看到了一个塑料发卡，断裂了。以及……一小截干枯的、像是植物的根茎，顶端还残留着一点点早已枯萎腐烂的、看不出原貌的白色小花瓣。

这是什么？怎么会在这里？

他蹲下身，忍住那股令人作呕的气味，仔细观察那截枯枝。这不像是这个家里会出现的东西。

他的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那枯萎的花瓣。

没有强烈的情绪传来，只有一种极其微弱的、近乎虚无的……向往？和一丝淡淡的、属于泥土的清新感。

这感觉与这个空间里弥漫的恐惧和绝望格格不入。

这花，是从外面来的？是陈晓萌偷偷藏进来的？还是……别人给她的？

“看见了吗？”

王莉的声音突然在门口响起，平静得可怕。

林不复猛地回头。

王莉不知何时已经整理好了头发和衣服，脸上的疯狂和死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她站在门口的光影交界处，一半脸被照亮，一半脸隐藏在阴影里，眼神空洞地望着地板上的星星。

“她需要静养。”王莉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背诵一段演练过无数次的台词，“她有很严重的情绪问题，会伤害自己，也会伤害别人。只有这里……这里能让她安静下来。”

林不复缓缓站起身，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问：“用什么让她安静下来？用锁？用囚禁？还是用……那个？”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墙角的枯枝。

王莉的视线终于从星星上移开，落在林不复脸上。她的嘴角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你不懂。”她重复着这句话，但这一次，里面没有了疯狂，只有一种深深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疲惫，“我是为了她好。为了这个家好。”

“为了这个家好？”林不复几乎要笑出来，他举起一直紧握的右手，摊开，那个深蓝色的绒布首饰盒和皱巴巴的纸条露了出来，“那这个呢？林伟的悔恨，又是为了什么？‘我不该把她一个人留在家里’……他后悔的，是把她一个人留在了这个‘家’里，让你有机会对她做这些吗？！”

王莉的目光落在首饰盒和纸条上，瞳孔猛地收缩。她沉默了许久，久到林不复以为她不会再开口。

然后，她忽然轻轻地、神经质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显得格外诡异。

“后悔？他当然该后悔。”她抬起眼，眼神里有一种破碎的、冰冷的光，“可他后悔的，可不是这个。”

她向前走了一步，踏进了囚笼，踩在了那颗暗红色的星星边缘。她的目光扫过墙上的刻字，扫过角落的枯枝，最后，重新落回林不复脸上。

“你以为，把萌萌关在这里的，是我吗？”

林不复愣住了。

王莉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扭曲的笑容。

“你错了。”

“把她关在这里的，是她的爸爸，林伟。”

“而我……”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积压了太久终于爆发的、扭曲的快意，“我只是那个，在他不在家的时候，‘帮’他看住笼子里的小鸟的妻子而已！”

“他害怕萌萌的病被别人知道，害怕影响他的事业，他的形象！是他亲手锁上了这扇门！是他决定用这种方式‘治疗’她！”

“我？”王莉的笑声变得更加尖锐，“我每天听着她在里面哭，在里面抓墙，我每天给她送饭，看着她一天天枯萎……你知道我是什么感觉吗？”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林不复，里面燃烧着一种地狱般的火焰。

“我嫉妒！我嫉妒他为什么只关心那个小疯子！我为什么永远排在她后面！我为什么永远要活在她疾病的阴影下！”

“但我更高兴！高兴他终于也有求我的时候！高兴他不得不依靠我来看守他的秘密！高兴这个完美的家，终于有了一个只有我和他才知道的、肮脏的角落！”

嫉妒……狂喜……

枝剪上的情绪，找到了源头！不是针对陈晓萌，而是针对林伟！针对这个扭曲的家庭关系！她在修剪花草时，脑子里想的，是掌控这个家庭秘密的快感，是对丈夫注意力被夺走的嫉妒！

林不复感觉自己的世界观被彻底颠覆了。他一直以为王莉是主导者，是迫害者，没想到……

“那……陈晓萌到底是怎么死的？”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王莉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冰冷。她看着林不复，眼神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冰。

“她怎么死的？”

她缓缓抬起手，指向林不复刚才触碰过的、墙角那截干枯的植物。

“你不如问问，那朵花，是哪里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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