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晚餐、监控与夜探

晚餐的气氛比午餐更加粘稠。

王莉做了红烧排骨，酱汁浓郁，香气扑鼻。但她摆放碗筷的动作，比以往更慢，更轻，像是用慢镜头在表演一场名为《温馨晚餐》的哑剧。每一根筷子摆放的角度，每一个碗距离桌边的分寸，都精准得令人窒息。

林不复埋头吃饭，排骨炖得很烂，入口即化，但他食不知味。他能感觉到王莉的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身上，不是直接的审视，而是那种眼角的、漫不经心般的扫视，却带着千钧重量。

“今天工作还顺利吗？”王莉夹了一块青菜，轻声问。

“老样子。”林不复含糊地应着，扒了一口饭，“就是有点累。”

“累了就早点休息。”王莉的声音温柔得像羽毛，“晚上就别在书房待太晚了，伤眼睛。”她说着，目光似乎无意地掠过书房的方向。

这话听起来是关心，但林不复听出了里面的圈套——她在限制他晚上的活动范围。

“嗯，知道了。”他点点头，没有争辩。

饭桌上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细微的咀嚼声和碗筷碰撞的轻响。那首循环播放了一整天的莫扎特，在晚餐时被换成了某首不知名的轻音乐，同样轻柔，却更加绵软无力，像背景里挥之不去的叹息。

“萌萌今天打电话回来说，她同学有个亲子绘画活动，希望父母都能参加。”王莉忽然放下筷子，看着林不复，眼神里带着一种试探，“下周六，你有时间吗？”

林不复心里一咯噔。萌萌？那个已经死去的陈晓萌？在这个情景剧里，她还能“打电话”？还能有“亲子活动”？这他妈是什么地狱笑话！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荒谬感，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下周六？我好像……有个客户要见，估计悬。要不你先答应着，我尽量协调？”他把皮球踢了回去，同时观察着王莉的反应。

王莉的嘴角微微向下弯了一下，那完美的笑容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缝，但迅速复原。“工作重要。”她轻声说，重新拿起筷子，却不再夹菜，只是无意识地拨弄着碗里的几粒米饭，“孩子总是希望爸爸妈妈能一起的。”

这话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抱怨，符合一个渴望家庭完整的妻子人设，但林不复却从中听出了一丝别的味道——像是嘲讽，又像是某种提醒。

晚餐在一种心照不宣的压抑中结束。林不复再次主动帮忙收拾，这次王莉没有拒绝。

他端着油腻的盘子走进厨房，目光快速扫过。厨房的窗户正对着后院，可以看到那个孤零零立在角落的工具房轮廓，在渐浓的夜色里像一个沉默的墓碑。

就在他放下盘子，准备转身的瞬间，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厨房操作台靠近窗户的那一侧，放着一个巴掌大的、黑色的东西。

那是一个无线监控摄像头。镜头正对着后院的草坪，以及……那个工具房的方向。

林不复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

王莉不仅在屋里严防死守，还在外面装了眼睛！他如果想去工具房，几乎不可能避开这个摄像头的监视！

他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假装什么都没看见，继续帮忙擦拭灶台。心脏却在胸腔里沉沉地跳动着，每一下都带着无力感。

收拾完毕，王莉微笑着说：“我去给你放洗澡水，你泡个澡解解乏。”

“好，谢谢。”林复看着她转身走向主卧卫生间的背影，心里清楚，这又是一重温柔的监视。泡澡意味着他会被困在浴室一段时间，无法自由活动。

他回到客厅，陷进沙发，假装看电视。新闻里播报着无关痛痒的本地消息，主持人字正腔圆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他的大脑却在疯狂运转。

监控摄像头……这几乎堵死了他夜探工具房的路。硬闯等于自投罗网。他必须另想办法。

他的目光落在玄关的钥匙盒上。那把标签着“阳台”的钥匙……如果能去到阳台，或许能从侧面观察一下工具房，或者看看有没有其他路径？

但阳台和工具房之间，隔着整个后院，而且阳台是封闭的，有防盗网。

似乎无解。

王莉放好洗澡水出来了，水温刚好，浴缸里甚至还撒了点薰衣草味的浴盐。“水好了，快去泡一下吧。”她站在浴室门口，微笑着，像一尊美丽而固执的门神。

林不复知道没有拒绝的余地。他起身，走进浴室，关上门，甚至按照“人设”反锁了。

浴室里蒸汽氤氲，薰衣草的香味浓郁得有些呛人。他脱掉衣服，躺进温热的水里，身体被包裹，思绪却像困兽般挣扎。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不能泡太久，会引起怀疑，但也不能太快出去。

大约二十分钟后，他擦干身体，穿上干净的睡衣（同样是崭新得不像话），打开了浴室门。

王莉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时尚杂志，闻声抬起头，笑容温婉：“泡好了？感觉舒服点了吗？”

“嗯，好多了。”林复点点头，打了个哈欠，“有点困了，我看会儿书就睡。”

“别太晚。”王莉的视线在他还有些湿漉漉的头发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又回到了杂志上。

林不复走向书房。这一次，他没有关门。他需要制造一种“我没什么可隐藏”的假象。他随手从书架上拿了一本小说，坐在书桌后，翻看起来。

眼角的余光，他能看到客厅里王莉安静看杂志的侧影。她似乎很专注，但林不复知道，她的每一根神经都可能绷紧，关注着书房里的任何一丝异动。

夜更深了。社区里万籁俱寂。

王莉合上杂志，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站起身：“老公，我先去睡了，你也早点休息。”

“好，马上。”林复应道。

王莉走向主卧，关门的声音很轻。

林不复没有动。他依旧保持着看书的姿势，耳朵却竖了起来，仔细倾听着主卧方向的动静。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主卧里没有任何声音传出。似乎真的睡了。

但他不敢冒险。那个摄像头像一只冰冷的眼睛，始终盯着后院。

他轻轻放下书，站起身，没有穿鞋，赤着脚，像猫一样无声地走到书房门口。他探头看向客厅，一片黑暗，只有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下几道惨白的光带。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玄关的钥匙盒。

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他不能去后院，但他可以看看，那把“阳台”钥匙，能不能给他带来别的发现？比如，阳台本身是否有什么被忽略的细节？

他蹑手蹑脚地走到玄关，借着微弱的月光，找到那把标签“阳台”的钥匙。然后，他无声地推开书房通往阳台的玻璃门。

夜风瞬间灌入，带着凉意。他反手轻轻掩上门，没有关严。

阳台不大，防腐木地板冰凉刺骨。几盆绿植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黑影。他走到阳台边缘，双手抓住冰冷的金属防盗网，向外望去。

工具房静静地立在院子角落，黑黢黢的，看不清细节。

他的目光向下，看向阳台下方。阳台离地面大约两米多高，下面是松软的草坪。如果……如果能从这里下去……

但这个念头很快被否决。防盗网间隙很小，根本钻不出去。而且风险太大，一旦被摄像头拍到，或者弄出响声，就全完了。

他失望地叹了口气，准备退回书房。

就在这时，他的脚趾无意中踢到了阳台角落一个堆放着旧花盆和杂物的阴影处。

“咔啦。”一声轻微的、硬物碰撞的声音。

他蹲下身，伸手在冰凉的、沾着泥土的花盆后面摸索。指尖触碰到一个冰冷、坚硬、带着锈迹的金属物体。

他心中一动，小心翼翼地将它掏了出来。

月光下，那东西泛着陈旧的金属光泽。

那是一把……园艺剪？不，更像是一把枝剪，用来修剪较粗树枝的，刃口看起来还很锋利。

这本身没什么稀奇。但当他握住那冰凉的金属手柄时，一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情绪再次顺着指尖窜了上来——

嫉妒。

以及那压抑不住的、细微的……

狂喜。

和之前触碰玻璃碗时感受到的情绪，一模一样！而且这次，更加清晰，更加……冰冷。

林不复的手猛地一抖，枝剪差点脱手。

这把藏在阳台角落、沾着泥土的枝剪，上面附着的情感，竟然和屋内那个温柔贤淑的妻子王莉有关？

她用过这把枝剪？在修剪花草时，内心充斥着嫉妒和狂喜？

她在嫉妒什么？又在为什么而狂喜？

联想到陈晓萌的死亡……

一个冰冷刺骨的猜测，如同毒蛇，骤然缠上了林不复的心脏。

他蹲在阳台冰冷的阴影里，握着那把沾着泥土和诡异情绪的枝剪，感觉周身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月光惨白，照着他毫无血色的脸。

工具房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

而真正的恶魔，或许，一直就在身边，带着最完美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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