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河

流川河如同一条蛰伏在暮色中的巨蟒，安静地横亘在落日森林之前。河面上弥漫的雾气，随着夜幕的悄然降临，不仅没有消散，反而愈发浓重粘稠，仿佛有生命般不断从河水中蒸腾而出，吞噬着光线与声音，将对岸那片巨大的、如同怪兽脊背般的森林轮廓晕染得模糊不清。这无疑给渡河平添了难度与难以言喻的心理压力。

元熙站在渡口边缘，凝视着那灰雾，心中快速估算着这条河的宽度以及凭借他们几人的能力能否安全渡过。直接游过去显然不现实，且不说水下可能存在的危险，单是这冰冷刺骨、蕴含着一丝诡异能量的河水就足以让人望而却步。利用灵力踏水而行？她自问还没修炼到那种举重若轻的地步，更何况还要带上小安……微皱的眉头显示出她正陷入深沉的思索。

一旁的百里清扬转眼就看到元熙这副凝神沉思的模样，那专注而带着一丝忧色的侧脸，在朦胧的暮色与雾气中显得格外清晰。他不禁莞尔一笑，这神情让他莫名想起了天机阁中那位同样喜欢遇事深思、总想把一切都规划周全的小师妹，也是这般年纪，带着点执拗的认真。他手中白玉折扇“唰”地一声轻展，又随即合拢，眼波流转间已有了计较。他上前两步，声音清越，打破了略显沉闷的气氛：“元熙姑娘，石猛兄，眼下雾气渐浓，单独行动恐生变故。不妨我们共同租用一条船过去吧，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石猛正盯着河水发愁，闻言立刻觉得这主意再好不过，洪亮的声音带着十足的赞同：“是啊，元熙妹子！百里公子说得在理！这河看着邪性，咱们一起坐船，稳妥！”

小安没有立刻吱声，她只是悄悄挪到元熙身侧，一双纯净的大眼睛带着些许审视，默默地观察着这位突然出现、风度翩翩的百里公子。她心思单纯，但对陌生人的直觉却异常敏锐。

元熙略一沉吟，目光扫过愈发昏暗的天色和嘈杂的渡口。百里清扬的提议确实是眼下最实际的办法。她虽对此人保有警惕，但渡河事大。于是，她抬眼看向百里清扬，语气平和却带着分寸感：“可以。既然如此，我们到时分摊一下渡河费用便是。”

此刻的渡口，因为落日森林那场突如其来的赛事，已汇聚了来自异界四面八方的修士，人声鼎沸，远比平日喧嚣数倍。需求催生市场，也滋长了贪婪。船夫们个个眉开眼笑，瞅准了这千载难逢的时机，将租船价格抬到了一个令人咋舌的高度。

小安踮着脚尖，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周围的争吵和报价，小脸皱成了一团，扯了扯元熙的袖子，压低声音说：“熙熙，他们吵得好厉害。我听人说，平时渡河一趟只要二十个下品灵石，现在光是租船费就涨到了两百个下品灵石！而且还说可能要继续涨呢！这不是趁火打劫吗？”她语气里满是愤愤不平。

百里清扬对于那些为价格面红耳赤的争执似乎不甚在意，他出身天机阁，这点灵石耗费对他而言不算什么。但他关注的是更重要的信息。他折扇轻点掌心，神色略显凝重地提醒道：“价格之事尚可商议。但我曾阅过此地风物志，流川河每到夜晚，表面水流或因潮汐之故会略微平缓，但水底下……据说有喜水的妖兽偏好在此刻出没。民间一直流传着有人夜晚渡河，连人带船诡异失踪的传闻。安全起见，我们还是尽快租船渡河为上，莫要在此过多耽搁。”

石猛一听，铜铃大的眼睛猛地一瞪，蒲扇般的大手一拍脑门：“对对对！俺老石也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个吓人的传闻！说那妖兽就喜欢潜伏在河底淤泥里，平时蛰伏不动，专等‘望月’之夜，借着月光出来觅食！所以这附近的船夫，但凡是经验老到的，很少在望月之夜接活！以前就出过好几起，整船人，连带着船夫，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他话音粗犷，描绘得又活灵活现，小安听得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下意识地紧紧抱住元熙的胳膊，声音都带了哭腔：“真……真的有吃人的妖兽啊？”

元熙见连石猛都证实了这传闻，心中那根弦也绷紧了。她不再犹豫，对百里清扬点头示意：“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去找船。”

一行人穿过拥挤的人群，目光在众多船只和船夫间逡巡。最终，元熙将目光锁定在一位独自靠在船桨旁、头发胡子都已花白的老人家身上。这老船夫虽然面容饱经风霜，刻满了岁月的沟壑，但一双眼睛却并未浑浊，反而在疲惫中透着一股精明的亮光。显然，最近络绎不绝的船客让他收入颇丰，整个人虽带倦意，却隐隐透着一股红光满面的振奋。

百里清扬上前一步，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姿态，拱手道：“老人家，打扰了。我们六人欲租船过河，不知您这边渡河来回，加上租船，费用几何？”

老船夫眯着眼，快速扫视了一下他们六人（元熙、石猛、小安、百里清扬及他的两名随从）以及他们随身并不算多的行李，几乎是瞬间便报出一个数字：“你们六人，加上这些行李，来回两趟，加上租船的费用，算你们五百个下品灵石。”

“什么？！五百个下品灵石！”石猛闻言，如同被点燃的爆竹，瞬间炸了毛，声若惊雷，“你这老儿！心也太黑了吧！这跟明抢有什么区别！”

那老船夫却是不慌不忙，甚至带着点有恃无恐的懒散，掏了掏耳朵：“五百个下品灵石还嫌贵？你们大可以去别家打听打听，俺老胡的船这个价，已经是这渡口最公道的了！错过俺这家，你们就等着被别家宰得更狠吧！”

眼看石猛就要暴起争论，元熙却轻轻拉住了他。她上前一步，脸上没有任何恼怒的神色，反而带着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平静，语气清晰地说道：“老人家，您说您这儿是最公道的，可我们方才问过那边那位船夫，”她随手指了一个方向，“他的船比您这条更大更结实，足可乘坐八人，连人带行李，报价也才三百个下品灵石。既然如此，我们不如去他那里，再多寻两位同渡者，即便分摊下来每人多出些，总价五百个下品灵石我们也愿意支付。小安，石大哥，百里公子，我们走吧。”说罢，她作势便要转身离开。

小安心领神会，立刻接口，小嘴一撇：“就是就是！人家那船又大又稳，才三百个下品灵石！您这儿一点诚意都没有！”

“哎哎哎！几位客官！留步！留步啊！”那自称老胡的船夫见他们说得有鼻子有眼，而且行动果断，不似作伪，顿时急了，连忙招手呼喊，“价钱好商量！好商量嘛！”

元熙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澄澈地看着老胡，语气不卑不亢：“老人家，我们不想耽误您做生意，您也别耽误我们渡河的时间。这样如何？我们租船来回两趟，总共付您三百个下品灵石。并且，我们到达对岸后，可以帮您在那边招揽几位回程的船客，让您多接一桩生意，弥补些损失。成与不成，您给句痛快话。若是不成，我们立刻便去找下家，绝不再耽搁。”她这番话，既给出了实在的价格，又抛出了一个对未来利益的承诺，可谓软硬兼施。

百里清扬站在一旁，眼中不禁掠过一丝真正的讶异与欣赏。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清冷沉静的少女，在这市井讨价还价之间竟也如此机敏干练，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石猛和小安此时更是屏息凝神，将主场完全交给了元熙。

老船夫脸上神色变幻，挣扎了片刻，终究还是抵不过“有生意总比没生意好”的现实，重重叹了口气，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佩服：“哎！行行行！三百就三百！小姑娘，你这张嘴可真厉害！老头子我算是服了！就按你说的办！”

元熙几人心中暗喜，面上却不动声色。此时的天色还未完全黑透，仅剩天边一丝微光，流川河上的灰雾却更显浓重，仿佛随时会将一切吞噬。

众人依次登上那条不算太大，但看起来颇为结实的木船。老船夫熟练地撑起长篙，船只缓缓离岸，滑入那一片死寂而朦胧的灰色雾霭之中。岸上的喧嚣瞬间被隔绝，四周只剩下船桨划破水面的“哗啦”声，以及那仿佛无处不在的、压抑的雾气。

小安到底是孩子心性，对未知既害怕又好奇。她挨着元熙坐下，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那老船夫：“老人家，您在这流川河上跑了这么多年船，有……有亲眼见过河里的那个妖兽吗？”

老船夫一边稳稳地操控着船只，一边头也不回地答道：“小姑娘，这问题来往的客官十个里有八个都要问。俺老胡要是真见过那玩意儿，今天还能好端端地在这儿给你们撑船？”他顿了顿，或许是看在三百个灵石的份上，又或许是这静谧的夜色容易让人敞开心扉，他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了些许，“不过嘛……要说真正见过那妖兽，还能捡回一条命的人，俺倒是知道一个。那家伙，可真是走了天大的狗屎运，跟他同船的人都消失在河上了，就他一个人鬼使神差地逃了出来……”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感叹，又像是唏嘘，最后化作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

“老人家，您是说，真的有人从妖兽嘴里活下来了？”小安的好奇心彻底被勾了起来，追问道，“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他有没有说那妖兽长什么样子？”

元熙、百里清扬和石猛也被这个话题吸引，不由得将目光投向船夫，静静聆听。在这迷雾笼罩的河心，任何关于潜在危险的信息都至关重要。

老船夫的身影在雾气中显得有些模糊，他的声音也仿佛蒙上了一层水汽，带着湿漉漉的悲伤：“唉……那都是好些年前的事了……那个活下来的，也是个老船夫，俺们还算是熟识。那天……正好是望月，月亮又大又圆，亮得渗人。他载着一个年轻后生赶着夜渡去落日森林，结果……船到河心，毫无征兆就翻了！两个人瞬间就掉进了河水里。那老船夫水性极好，拼命往岸上游，回头想拉那后生一把，就看见……就看见一个巨大的黑影在水下一闪……那后生只来得及喊出半声救命，就被拖了下去，眨眼就没了踪影……等到那老船夫连滚带爬逃回岸上，回头再看，河面上除了大雾，什么都没有了，静得吓人……”他的声音逐渐哽咽，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小安听得捂住了嘴，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充满了恐惧与同情。元熙敏锐地察觉到老船夫情绪的不对劲，这不仅仅是讲述一个他人的悲剧。

“那……那后来呢？”小安颤声问。

“后来？”老船夫用力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后来，那老船夫幸存的消息传开了，可这又有什么用？最伤心的是那个年轻人的家人啊……好好的孩子，就这么没了……白发人送黑发人，世间最痛莫过于此……都怪我……都怪我啊……如果我当时拦住他，也许……也许就不会出这事了……”他终于忍不住，老泪纵横。

百里清扬心思缜密，轻声问道：“老人家，恕在下冒昧，听您此言，那位遭遇不幸的年轻人，与您是……？”

老船夫用粗糙的手背抹了把脸，泪水却依旧止不住，他抬起头，借着船舷灯笼微弱的光芒，深深地看了百里清扬一眼，那眼神复杂无比，充满了痛苦与一种近乎虚幻的寄托：“他……他是我的儿子啊……这么多年，这件事像块大石头压在俺心上……小伙子，你……你眉眼间，有几分像我那苦命的孩儿，他当年……也跟你一般年纪……”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落在了另一个虚幻的身影上。

小安的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低低地啜泣着。元熙心中也是一阵酸楚，没想到一次普通的渡河，竟会引出一段如此沉痛的往事。石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自己笨嘴拙舌，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百里清扬也收敛了惯常的微笑，神色肃穆，默默无言。船上陷入一片沉重的静默，只有水声和老人的哽咽声。

过了好一会儿，老船夫才勉强平复了情绪，继续用沙哑的声音说道：“那个活下来的老船夫，受了极大的刺激，没多久就离开了这里，不知所踪，连他的家人都不知道他去了哪儿，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当年……我们家和他家，因为这事还闹翻了，本来关系多好啊……唉……”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带着无尽的悔恨与沧桑，“我一直没有找到我儿子的尸骨……我总觉着，他可能还在某个地方活着……这个念头很傻是吧？可就是靠着这点念想，我才撑到了今天……我那老婆子，当时本来就病得快不行了，大夫说只有落日森林里生长的一种‘月见草’才能救她……我那傻儿子，就是为了给他娘采药，才非要冒着风险在望月之夜渡河……结果……结果药没采到，人也没了……他娘听到消息，当场就……就跟着去了……我后来也来做这船夫，一是为了生计，二也是想着……万一，万一哪天，我能在这河上，再看到我儿子呢？哪怕只是……只是他的魂魄……”

老人的话语如同这流川河的雾气，浸透了悲伤与无奈，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元熙看着老人佝偻的背影在雾中微微颤抖，心中充满了同情。她轻声开口，声音在这静谧的河面上显得格外清晰与温暖：“老人家，您经历了如此巨大的悲痛，还能坚强地生活下去，这本身就已经非常了不起了。我想，您的儿子和夫人若在天有灵，看到您如今的模样，也定然希望您能放下过往，安稳地度过余生。往者不可忆，来者犹可追。活着的人，总要向前看。”

老船夫闻言，身体微微一震，却没有回头，只是撑篙的手更加用力，仿佛要将所有的悲伤都倾注在这前行之力中。木船，在浓得化不开的灰色迷雾里，向着对岸那片未知而黑暗的森林，坚定不移地缓缓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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