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青云之巅。
山风卷起漫天浩瀚的云海,仙鹤在崖壁古松间清啼。
作为当世公认的第一剑仙,青云剑宗的主人风清云,正懒洋洋地斜倚在悬崖边的青玉案前。
在他头顶的苍穹之上,七彩霞光盘旋,九天仙乐隐隐作响,这正是飞升在即之兆。
面对这般场景,风清云却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飞升去做甚?弟子一个个也不知道回家看看,弟子虽然不孝顺,但这总还有个家,上去了家也要没了,真成孤寡老人了。”
风清云轻叹了口气。
数百年之前,他陆续收了五个天资绝伦的徒弟,一个个修炼有成后全被他踹下山历练去了,结果至今也没人回来看看空巢老师尊。
这偌大的青云山,连点人气都没有。
……
无尽虚空中,静静悬浮着一颗莹白如雪的上古神珠。
它是天地初开时诞生的第一缕灵性所化,看尽了星宿演替,望穿了沧海桑田。
它实在太无聊了。
于是在某个虚空静止的刹那,这颗古老的神珠做出了一个决定。
这一天,神珠周身神光敛尽,随后一道神魂化作了流光坠向了九州。
突然,风清云眉间微顿,察觉到一丝异样。
“嗯?山门外怎么多了道陌生的气息?”
风清云身形未动,神念已至数百里之外。
下一瞬,身影也骤然消散在崖顶。
青云山脚,幽深静谧的古松林内。
好似松针故意铺就的软垫上,几片硕大肥厚的灵芝叶子正小心翼翼地舒展着,中间裹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婴孩。
那是个约莫刚足月的女婴,小脸蛋肉嘟嘟的,透着一层像初春桃花般的浅粉,睫毛又长又密,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两道小小的光影。
女婴身上裹着一块不知名的柔软白绡,周身还萦绕着几缕若隐若现的淡淡紫气。
风清云落定在古松旁,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个小家伙。
“先天之气萦绕?”
“好奇怪的小家伙?看似人形,但是也就长的像人这点,和人沾点关系了。”
堂堂三界第一人,以风清云的通天修为,一眼便能看穿天地虚实,可这个女婴,他竟然有些看不透。
粉雕玉琢的身体表面之下,竟然隐藏着一股让风清云都有些觉得心悸的神威。
“怪哉怪哉?这个时代,不该还有先天生灵才对?可这小家伙,明明浑身上下充满了先天气息!”
就在风清云暗自腹诽时,裹在灵芝叶里的小团子忽然吧嗒了一下小嘴。长长的睫毛颤了颤,那双紧闭的眸子缓缓睁开。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清澈得宛如万载玄冰融化的清泉,不见凡尘半点杂质,倒映着青翠的松林,也倒映着白衣胜雪的风清云。
她不哭不闹,一双眼睛,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风清云。
半晌,小团子似乎觉得这人长得顺眼,咧开没长牙的牙床,发出一声极轻软的动静:
“呀呜……”
紧接着,两只肉呼呼如藕节似的小胳膊从襁褓里挣脱出来,试图抓向风清云的衣摆。
这可爱的一幕让风清云嘴角不由自主的向上划出一个弧度。
他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俯下身轻轻伸出了一根修长的食指,慢慢地碰了碰软萌女婴那软绵绵的小掌心。
下一秒,小婴儿一把攥住了他的手指。
“咔嚓。”
风清云神色猛地一僵。
指骨竟然被一下捏裂了。
要知道他可是剑修,剑道宁折不弯,自身修为到了这般程度,身体早已淬炼的如同天地神金,仅凭身体便足以硬抗九重天雷。
此刻被这只柔弱无骨的小胖手无意识一抓,竟然将他的指骨直接捏出一道裂纹。
这女婴的身体,简直恐怖到了极点,也就是风清云本身够强,这要是换个普通修士,这根手指头当场就得被拧成麻花。
风清云心里想着,手上却是法力运转,手指瞬间恢复完好。
小家伙根本不知道自己刚才干了什么,攥着风清云的手指,像是抓住了什么顶好玩的玩具,两只黑葡萄般的眼睛弯成了小月牙,开心地蹬了蹬脚丫。
风清云定定地看着她,不但没有生气,眼底反而露出一丝笑意。
“小家伙,力气倒是不小,正好本座缺个弟子,以后就跟着吾吧!”
说完,风清云手掌轻抚,一道法力融入女婴身体。
“你还小,你应该有这么大的力气,还能等你成长到能控制了,吾再给你解开吧!”
做完这些,风清云反手一捞,小心地将那软塌塌的一小团抱进怀里。
“呀呀~”女婴看到自己被抱起,开心的直乐。
风清云嘴上笑容就没有停过,学着凡人动作,笨拙的轻轻从身后拍了拍女婴。
小婴儿身上带着一股极清淡的奶香,混杂着鸿蒙气息,热乎乎地贴在他冰冷的法袍上,整个人轻得像是一团棉花,却又沉甸甸地落在了他的心口。
山脚下风声呼啸,头顶的苍穹骤然金光大炽。
九天之上的祥云翻涌,接引仙乐骤然拔高,似乎在催促风清云仙门已开,速速飞升!
风清云单手抱着婴儿,另一只手将襁褓往怀里拢了拢,防止山风吹着孩子。
随即抬头看向那漫天璀璨的霞光,唇角微扬。
“在等等吧,孩子太小,先不飞升了。”
话音未落,风清云衣袖轻振。
没有任何繁复的剑诀,一道浩瀚匹练的无形剑意自他体内冲天而起,直贯云霄九万丈!
那七彩霞光和天道祥云,在这一剑之下被震得四分五裂,化作无数碎金般的光斑消散于虚无。
天地陡然安静下来,青云山的天空重新恢复了澄澈如洗的碧蓝。
飞升?哪有养崽好玩。
尤其是,这个崽还是个香香软软的糯米团子般的娃娃。
那五个逆徒下山后杳无音信,他在这红尘最后的岁月里,本还觉着索然无味。
如今白捡了这么一个软萌可爱的小祖宗,不比去上界有趣得多?这飞升的时机,便再压它个几年又何妨。
体验一番为人父母的乐趣,把这小东西拉扯大,才是顶顶重要的大事。
风清云低下头,伸出食指在小婴儿肉嘟嘟的面颊上轻轻刮了一下,触感滑腻如豆腐。
“是在我青云山遇着的你,生得又跟个糯米团子似的……”
怀里的小家伙似乎能听懂,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风清云,嘴里发出咯咯的笑声。
风清云眼中的宠溺几乎要满溢出来,眉梢微挑,温声道:
“你那五个不成器的师兄都姓秋,从今往后,你排老六便也跟着姓秋吧,单名一个糯字。以后便叫秋糯,秋糯儿吧。”
“我风清云的关门小弟子,青云剑宗的小师妹。”
女婴眨巴着大眼睛,听着自己的新名字,笑得越发欢实。
而随着她的咯咯轻笑,周围方圆十里的青云山脉,竟隐隐随之轻轻震荡了一下,仿佛在迎接青云山未来几年的小霸王降生。
风清云看着咯咯直笑的糯糯,眼底盛满温柔笑意,轻声道。
“往后岁岁年年,青云山有你。”
“为师愿你一生无忧,岁岁皆甜,年年无恙。”
青山绿水,剑仙抱稚童。
千年孤峰,自此,终有烟火,终有温柔,终有岁岁年年的圆满与牵绊。
风清云一手揽着新得的宝贝徒儿,白衣掠空,踏着清风悠然往主峰飞去。
只是这位纵横三界的绝顶剑仙,此时此刻还并未意识到。
他这不染凡尘的一生,在收下糯糯这个小奶娃之后,究竟会演变成一场怎样鸡飞狗跳的超级奶爸生涯。
白云出岫,清风抚林。
风清云单臂稳稳托着襁褓,踏着一抹流光直上青云主峰。
无数年来,青云之巅从来只有呼啸而过的长风以及深涧泉流的冷冽鸣响。
这里是修行中的无上圣地,却也是世间最清冷孤绝的去处。
莫说孩童的哭闹,便是连一丝人间烟火的炊烟,也未曾在这青玉铺就的大殿前升起过半寸。
可今日,这位白衣胜雪的大能怀里,冷不丁多了一团温温热热的小生命。
就这么一个小小的人儿,却仿佛一粒落入寒潭的火星,刹那间将整座肃杀清冷的仙山彻底点燃。
踏上主峰山门的一瞬,山巅原本呼啸激荡的九天罡风猛然一窒,似要照例朝来人俯冲撕扯。
这是守护山门的九天罡风大阵带来了,有着这层罡风守护,哪怕是修行大能,也难以闯入。
只是今天,这罡风挂的有些不太懂事了。
“好像小孩子不能吹风的吧?”心念风清云眉头倏地一蹙。
没等风势触及襁褓的边沿,风清云便抬起了宽大的袍袖。
“散。”
一声轻斥,浩瀚无际却又温柔至极的仙力如春水般铺天盖地荡漾开来。
整座青云主峰,在这一瞬间被生生改天换地。
刮了数千年的凛冽罡风,被那仙力寸寸碾碎,化作了拂面微凉的融融轻风.
石壁上经年累月被剑气浸染的坚硬戾气,被抚平得犹如温润软玉.
地面原本凝结不散的刺骨夜霜顷刻消融,化为丝丝缕缕滋养万物的灵雾。
四时轮转的天地规则,在风清云的一念之间被强行锁死。
寒冬远去,酷暑不至,整座青云山永远停驻在草长莺飞的融融暖春。
做完这些,风清云才轻手轻脚地迈进自己的修行大殿。
这大殿以往空旷冷寂,除了中央那座万载玄冰打磨而成的高冷玉座,便只剩四壁森然的剑痕。
风清云嫌弃地扫了一眼那张天下修士梦寐以求的悟道冰椅,随手一挥,价值连城的寒冰玉座便被无情地扫进了储物戒深处。
取而代之的,是他不知从哪儿搜刮来的一整块极品温阳软木,指尖剑气微动,呼吸间便削成了一张精致圆润的婴儿木床。
他又抬手扯下天际最蓬松柔软的九重云絮,层层叠叠垫了上去,再铺上以天蚕仙绒织就的厚被褥。
走到窗前,他屈指轻弹,几株在灵界也是可遇不可求的长生灵兰破土而生,在窗棂下悄然绽放,不浓不烈,散发着安神定魄的浅淡花香。
全程,这位一剑曾断九十九重天河的大佬,连呼吸都压得极低,脚步放得极轻,生怕脚底踩出的轻响惊动了怀里闭着眼的小祖宗。
而襁褓里的小糯糯,竟真的一路都安安静静。
或许是感受到了周围环境从清冷变得如温泉般舒坦,她长长的眼睫毛轻轻颤动,半睁半闭地露出一道细缝,黑葡萄似的眼珠懵懂地打量着四周。
她看不懂这仙气缭绕的雄伟殿宇,也分不清眼前这个白衣男子到底有多大本事,她只知道,这个把自己抱在怀里的人,身上有种极好闻的味道,胸口贴着的地方暖烘烘的。
小脑袋无意识地往风清云臂弯里拱了拱,小鼻尖耸动着,嘴巴砸吧砸吧地发出两声细碎的乳音。
这毫无防备的小动作,简直软得能把天底下最硬的心肠化成一滩水。
风清云屏着呼吸,垂眸凝视着怀中这一小团,眼中孤傲与淡漠彻底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泛滥成灾的温柔。
这无数年孤峰岁月,终究是迎来了属于他的第一缕凡尘烟火。
风清云伸出一根手指,极轻极慢地碰了碰小团子肉乎乎的侧脸,低声呢喃:
“往后,这里便是你的家了。”
“青云无风雨,岁岁皆温柔。”
话说得极尽风雅,意境也堪称圆满。
然而……感动的氛围甚至没能维持过一炷香的时间。
风清云弹指间可平定八荒山河,抬手间能镇压四海狂澜,但他活了几千年,收前面五个徒弟时他们都早已是半大少年。
要命!他风清云根本就不会带婴儿啊!
把糯糯放进软床上后,风清云站在床边,负手观察了半天。
山顶的风虽是停了,青云主峰也化作了四季长春,但风清云垂眸看着木床上那团软乎乎的小人儿,眉头依旧拧成了个结。
不行。
这小胳膊小腿白嫩得跟水豆腐似的,山风再柔也是风,万一受了风寒怎么好?
风清云翻了翻自己的储物戒,里面尽是些杀伐滔天的法宝,竟连半尺能给凡胎婴孩裹身的柔软织物都寻不出来。
风清云剑眉微蹙,神识一放即收,瞬间有了主意。
“没有,那就做几件吧!我记得最好的丝应该天蚕织出来的吧?”
下一刻,风清云的身影凭空消散。
……
极北冰原深处,万年冰魄神树下。
一只足有水缸大小、通体雪白莹润的九变天蚕,正将自己层层包裹在一颗巨大的蚕茧当中。
这可是它耗费了数百年时间吞吐天地精气,才吐出的极品冰蚕神丝!
天蚕丝坚不可摧,茧内就是它最安全的居所。
“刺啦——”
坚不可摧的虚空毫无征兆地被徒手撕开一道大口子。
一袭白衣的风清云踏出虚空,一眼就相中了冰树上那颗流光溢彩的大蚕茧。
“质地温润,触感绵软,甚好。”
风清云点点头,轻声赞道。
茧里的九变天蚕都还没有感觉到异常,就觉得周身一紧!
只见风清云修长的食指凌空虚虚一勾。
“呼啦啦——”
抽丝剥茧!
字面意思上的抽丝剥茧!
那耗费了天蚕数百年心血的神茧,在风清云指尖,竟宛如凡间妇人手里的线轱辘一般,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疯狂打转!
“咻咻咻——”
破空声响成一片,漫天银白色的极品神丝被风清云干脆利落地一抽而空。
眨眼间在半空中压缩、交织,当场被仙力暴力炼化成了一床薄如蝉翼、软若烟霞的雪白小锦被!
而原本舒舒服服躺在茧子里的天蚕,只觉得包裹着自己的温暖突然以光速飞逝,凉风呼啦啦地灌了进来。
不过两息时间。
原本严丝合缝的神茧彻底消失了。
只留下一只光溜溜圆滚滚的大虫子,赤条条地暴露在极北冰原零下万度的刺骨寒风中。
天蚕趴在光秃秃的树杈上,两只黑豆般的小眼睛瞪得滚圆,整只蚕彻底陷入了极致的懵逼之中。
我是谁?
我在哪?
发生了什么?
我那么大一个辛辛苦苦织的本命茧子呢???
还没等这只倒霉天蚕从极度茫然中回过神,眼前白光一闪。
“叮铃!”
一枚九阳暖玉,被风清云随手扔在了它身上,散发出比它原本那层茧子还要暖和十倍的灼热仙气。
“拿去抵你的茧丝,应该够价了。”
风清云神色淡然,留下这句话,转身撕开空间,一步跨出便没了踪影。
极北冰原的风雪呜咽吹过,只留下光屁股的天蚕在冷风中瑟瑟发抖,风中凌乱到了极点。
……
青云主峰。
风清云去而复返,将那层散发着淡淡荧光的天蚕丝被小心翼翼地铺在小糯糯身下。
一切做好,风清云退后两步,端详了片刻,眉头又皱了起来。
天蚕丝虽软,灵气也足,但属性偏阴柔。小糯糯身子骨这么小,万一压不住那丝凉意受了凉气怎么办?
“还得要一层暖和的压着才稳妥。”
“看来只有那个小家伙了借些绒毛了,他身上的毛绝对暖和!”
风清云若有所思,眼中剑芒一闪,神念瞬间跨越千山万水,锁定南方那座终年烈焰翻腾的无尽火域。
虚空再次崩碎。
南岭不死火山,熔岩翻滚的地心炎池上空。
一只翼展百丈、通体流淌着涅槃真火的九天火凤,正优雅高傲地舒展着赤金色的羽翼。
凤为雄,凰为雌,所谓凤求凰!
作为上古遗种、火域至尊,他平日里连多看凡间修士一眼都觉得是自降身价,凤眸里满是不容侵犯的睥睨霸道。
然而,虚空突然扭曲,一道雪白身影毫无征兆地降临在炎池正上方。
九天火凤当场大怒,周身烈焰冲天而起,发出一声尖锐威严的凤鸣:“唳——!何方宵小,胆敢擅闯本座……”
那高亢威严的凤鸣甚至还没来得及拔到最高音,就发现自己完全动不了了。
白衣男子视线径直锁定了它脖颈与腹部最核心、最柔软、最保暖的那一圈本命火凤软绒。
“找到了,这个够暖。”
“抱歉,借毛一用!”
风清云抬起右手,掌心微旋,凌空反手一抓!
“哗啦——!!”
那足以焚山煮海的涅槃真火,在风清云的掌风下直接被硬生生压成了哑火!
紧接着,一股蛮不讲理的吸力狂卷而过!
“刺啦!”
就像是凡间农家在灶台前干脆利落地拔鸡毛一样!
火凤身上那层生长了数百年,唯有浴火重生才会脱落少许的极品涅槃软绒,竟被整整齐齐地薅了个干干净净!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快若奔雷。
拔毛、聚气、三昧真火当场淬炼!
几缕金红色的暖光在风清云指尖飞速穿梭,眨眼之间,一床泛着融融暖意、蓬松得像一团棉花糖般的火凤绒锦便已新鲜出炉!
而半空之中。
刚刚还威风八面、傲视八荒的九天火凤,胸前和脖子那一块赫然光秃秃地露出了粉红色的皮肉。
原本神武华贵的凤凰,瞬间变成了一只刚被拔了胸膛毛的落魄火鸡!
九天火凤悬在半空,高傲的凤眸几乎瞪裂开来,浑身的骨架都在剧烈颤抖,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被薅毛了?
他堂堂神兽遗种,不死火山的主宰,居然被人当面把毛薅光了?!!
还没等它怒火彻底释放出来,只听“啪嗒”一声轻响。
一柄通体流淌着无上庚金之气的后天灵宝七宝镇煞旗,被风清云随手扔了给他。
这就是全部的交代了。
理论上来说,绝对比他那身毛价值高得多。
风清云做完这些,抱着那床温热蓬松的火凤绒被,衣袖轻挥,撕裂虚空飘然而去。
整座地心炎池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足足过了五息时间。
“轰——!!!!”
整座不死火山的岩浆彻底失控爆发,火凤那被拔秃了胸口的巨大身躯疯狂撞击着周围的山崖。
气急败坏的尖啸响彻云霄,羽毛乱飞,悲愤狂怒到了极致。
“啊啊啊啊啊——!!!我的毛!!!士可杀不可辱!竖子胆敢如此欺我!老子跟你不共戴天啊啊啊!!”
……
青云主峰之上,岁月静好,春意融融。
风清云白衣纤尘不染,快步回到婴儿床前。
先铺上一层薄软顺滑的天蚕丝被,再压上一层暖意融融的火凤绒锦。
风清云在床边站定,长舒一口气,负手审视了一番。
“这下应该没问题了吧!”
可风清云法眼扫过,总觉得周围还是有一丝丝微风在流动。
万一有风从被角缝隙钻进去,凉着小糯糯娇嫩的小肚子怎么办?
这可万万不能马虎!
风清云深吸一口气,指尖微动,随后,堂堂三界第一剑仙神情冷峻,十指翻飞,化作了漫天残影!
“九天十地乾坤锁龙印”,平日里专门用来彻底镇压上古凶煞魔头的顶级封印秘法,此刻,被用在包裹被子上!
“疾!”
指诀翻飞如电,被角压入,边缘收紧,层层叠叠,严丝合缝!
一层、两层、三层……
火凤绒面被,被风清云用封印神魔的精细手法,毫无死角地捆扎成了一个极其规整的圆柱体。
最后,风清云还极其满意地在顶端收了个紧绷绷的死扣。
大殿之内,静悄悄的。
那张精致的小木床上,原本粉雕玉琢、可可爱爱的小婴儿已然彻底不见了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根被五彩斑斓的厚重被褥死死箍住,圆滚滚、胖嘟嘟、笔直坚硬的人形肉粽。
被死死捆在最里面的小糯糯整个人都懵了。
她小胖胳膊动不了,小肉腿蹬不开,连转个脑袋都费劲。
那张粉嘟嘟的小脸被挤得肉肉堆起,一双大眼睛委屈巴巴地眨巴了两下,小嘴倏地瘪了下来,喉咙里发出“哼唧哼唧”的抗议声,眼泪花子在眼眶里直打转。
“怎么了?可是不舒服吗?”
风清云心头一紧,竟比当年面对恐怖生死大劫时还要慌乱。
他正打算再加一床被子,神识一扫,才发现小团子额头上居然憋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薄汗。
“这是……热了是吧?”风清云有些尴尬。
随后又是手忙脚乱地开始拆被子,解印诀的速度比打架时结剑印还要快上三分。
好不容易把小团子从厚厚的棉茧里剥了出来,糯糯重重地呼出一口奶气,两只小短手赶忙在空中乱蹬,小嘴撅得老高,显然对这个新晋师父的打包手法很不满意。
“好了好了,师父下次不会包这么紧了,糯糯不生气!”
风清云轻拍几下,哄着糯糯,糯糯这才又露出笑容。
还没等风清云松口气,糯糯的小肚子忽然发出了“咕噜”一声轻微响动。
饿了?
“糯糯应该没辟谷,得吃东西才行!”想法瞬间划过风清云脑海。
“小孩子得吃点好的,这样才能长的健康,可是吃点什么好呢?”
风清云想了想,对待小徒弟的口粮,他自然要拿出最高规格。
他翻手取出一只羊脂白玉瓶。
指尖微引,一滴蕴含着天地初开灵粹的玄天灵液便落入玉勺中,小心翼翼地凑到了糯糯嘴边。
“乖,吃这个,这个可有营养了。”
感受这嘴边触感,糯糯吸了吸鼻子,伸出粉嫩的小舌头好奇地舔了一小口。
下一刻。
“噗——”
玄天灵液被毫不留情地吐了出来,溅了风清云雪白的前襟两点晶莹。
灵液纯净是纯净,蕴含的灵气也确实浓厚,但这玩意儿味道苦涩回甘,对一个刚满月的婴儿来说,却实在算不上好喝的。
至于灵气浓厚,小糯糯好像根本不在乎。
小糯糯那两道淡淡的胎毛眉毛瞬间拧成了一团,小脑袋极其用力地一扭,紧闭小嘴,整张包子脸写满了嫌弃。
任凭风清云怎么哄,就是坚决不肯再张嘴,嘴唇撅得几乎能挂个小油瓶。
三界第一人握着能让各大宗门打破头的玄天灵液僵在原地,风清云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真正的手足无措。
“不吃这个……那吃什么……?”
风清云原地踱步两圈,搜肠刮肚地回忆着凡间那些凡夫俗子是如何养崽的。
半晌,一道灵光猛地劈开识海。
孩子这么小,应该是要喝母乳的吧?
可是青云山没有奶啊,连女性都没有,哪来的母乳。
对了,兽奶应该也行!
青云山上光秃秃的只有几只仙鹤,仙鹤显然没有奶。风清云眼神一凛,瞬间锁定了目标。
下一刹,他的身形骤然自大殿中凭空蒸发。
数十万里之外,妖气遮天的十万大山深处。
一处灵气充沛的幽谷内,一头体型如小山般巍峨,周身环绕着恐怖蛮荒煞气的撼山魔牛,正化作半人半兽的雌性牛妖形态,满脸慈爱地给怀里刚出生的小牛崽喂奶。
她乃是这方圆万里的妖族霸主,凶名赫赫,寻常大能修士路过都要绕道走。
然而,虚空毫无预兆地裂开了一道缝隙。
白衣飘飘的风清云踏空而出,连个照面都懒得打,目光如两柄利剑,精准无误地锁定了牛妖的……胸前位置。
只是那双剑目眼神之中没有丝毫涩涩,只有松了一口气的轻松。
是奶!终于找到了!!!
大乘境妖王的兽奶,还是牛奶,应该不会难喝了吧!
风清云心中长舒一口气。
牛妖王:“???”
还没等这位大荒凶物发出震动山林的怒吼,牛妖视线中,只见那白衣男子面无表情地抬起修长的右手,凌空轻轻一招。
“嗡!”
一股温和却霸道至极的吸力凭空而生。
牛妖王只觉得身前猛然一空,两股蕴含着浓郁灵韵的纯正兽奶,竟化作两道白练,乳燕归巢般齐刷刷飞向风清云掌中不知何时多出的一只青玉大碗里!
不多不少,整整挤了满满当当的一大碗,碗沿甚至还泛着新鲜的奶泡与诱人的清香。
收碗、封灵、拂袖,一套动作如行云流水。
随后风清云又一道流光从袖中挥出,一根金毛扎入牛妖后脑。
“借你些许兽奶,赐你救命毫毛一根,权当谢礼。”说完身影瞬间消失不见。
清冷的声音还在山谷回荡,空间裂缝已然闭合,白衣身影彻底没了踪影。
整个过程,实际上只在短短瞬间。
幽谷里一片死寂。
小牛崽咬着空气,懵了。
雄霸一方的牛妖王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瘪了一半的胸脯,眼珠子瞪得像铜铃,足足愣了三息,浑身的牛毛轰然炸立,一张粗犷的妖脸涨成了猪肝色!
牛妖王气得当场化作万丈真身,仰天咆哮,骂得极其难听,污言秽语震得周围几座山头轰隆隆塌陷。
然而,她那咆哮声还没落定。
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毫无征兆地聚起一团漆黑如墨的劫云。
“轰隆!!”
一道足有水桶粗细的神雷从天而降,精准无误地正中牛角!
“滋滋滋——”
雷光四溢,电芒狂闪。
狂暴的妖气瞬间熄火,高耸如山般的巨牛被劈得通体焦黑。
浑身浓密的牛毛一根根笔直倒竖,嘴里冒出一缕袅袅黑烟,两只巨大的牛眼里转着圈圈。
虚空中隐隐传来一声极淡的冷哼:“嘴碎。”
牛妖王双腿一软,“轰通”一声庞大的身躯瘫坐在地,两只前蹄死死捂住了嘴巴,眼泪在焦黑的眼眶里打转,哪怕心里快委屈死了,硬是一声都不敢再吭。
她可是大乘妖王,竟然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上次受欺负还是数百年前吧,那时候自己还是一头小牛。
如今修炼数百年,凭什么还要被欺负!
牛妖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能感觉到那里有一根毫毛,又想起刚刚风清云说的话。
“那个家伙怎么说的?救命毫毛?什么意思?能救我一命吗?”
“那个人那么厉害,应该不会骗我吧?”
“一碗奶换一个保命的机会,好像也不是太亏?”
只是,为什么感觉自己还是那么委屈呢?
“不能和我商量商量,我自己给你挤么?”
“呜呜呜!牛牛我不干净了!!!”
牛牛委屈~~
青云山。
抢奶归来的风清云甚至衣角都没皱一下。
他端着那碗新鲜的极品兽奶,用神识仔细扫视了一圈,眉头却又皱了起来。
“野性未除,腥气太重,灵气过于驳杂……糯糯脾胃娇嫩,如何受得住。”
自言自语间,风清云指尖燃起一缕纯净温和的三昧真火。
他像是在炼制世间最极品的九品金丹一般,全神贯注地托着那碗兽奶。
真火微吐,先是将那股蛮荒野兽的腥膻之气彻底拔除,随后他又毫不犹豫地从储物戒里掏出一把顶级灵根仙草,碾碎了取其最温润的汁液滴入碗中。
接着是融灵草中和燥气、百花仙蜜调和甘甜……
一番操作下来,这碗兽奶,硬生生被风清云用无数天材地宝,熬炼成了一碗泛着温润莹白光泽的仙乳。
“小祖宗,尝尝这个。”
风清云将小团子抱在臂弯里,用磨平了棱角的小玉勺舀起一勺温温甜甜的仙乳,极尽温柔地递到小糯糯嘴边。
小糯糯原本还在为刚才难喝的苦水生闷气,闻到这股浓郁、甘甜又带着清香的奶味,小鼻翼动了动。
试探着伸出舌尖卷了一点。
大眼睛瞬间亮了!
“嗷呜……呀呀!”
她张着粉嫩无牙的嘴,冲着那只玉碗发出急切的呼唤。
风清云坐在床沿,又舀起半勺浓白稠亮的兽奶,递到小家伙嘴边。
“莫急,为师这便喂你。”
温热的仙乳刚贴上唇瓣,秋糯儿便一口含住了玉勺。
浓郁甘甜的奶香在味蕾炸开,这仙乳甘醇温润,对先天灵体有着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小家伙砸吧着嘴,咕嘟一声咽了下去。
她那双大眼睛瞬间弯成了月牙,粉扑扑的小腮帮子鼓动,显然极度中意这口吃食。
只是一勺的分量太少,刚落进胃里,秋糯儿就急不可耐地哼哧起来。
她见风清云手里的勺子抽了回去,两只小短腿使劲蹬着被角,小嘴张得老大,嗷呜嗷呜直叫唤。
风清云手腕微晃,又舀了一勺递过去。
秋糯儿这次直接伸出两只胖乎乎的小肉爪,一把攥住了玉勺的边缘,仰着脖子猛力一吸。
碧绿的温玉小勺瞬间见底。
她嫌这一勺一勺来得太慢,两只小手顺着勺柄向前抓去,径直抱住了风清云端着的大海碗。
风清云只感到一股蛮横的神力自碗沿传来。
那是纯粹到极点的先天伟力,大殿的地砖随之发出轻微的震颤。
很难想象这是被封印了九成九的力量后的样子,小糯糯的肉身恐怖如斯。
没等风清云反应过来,秋糯儿整张肉嘟嘟的小脸已经埋进了海碗里。
“咕咚、咕咚、咕咚……”
吞咽声在大殿内欢快地回荡。
满满当当的一大碗仙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下降。
不过三五个呼吸的工夫,整整一大碗仙乳,被她喝得干干净净。
碗底朝天,甚至连挂在内壁上的奶沫都被小巧的粉舌舔得锃亮。
吃得兴起的秋糯儿甚至没收住嘴,嗷呜一口咬在了青玉大碗的边缘上。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骤然响起。
这只能够承受金丹期修士全力一击的上品法器玉碗,被小糯糯硬生生咬下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玉石碎片。
风清云眼疾手快,双指探入小家伙嘴里,将那枚玉石碎片夹了出来。
“顽劣,此物不可入口。”
秋糯儿咂了咂嘴,唇边还残留着一圈白花花的奶胡子。
她意犹未尽地抓着风清云的手指,顺势在自己脸上胡乱蹭了蹭,随后挺起圆滚滚的小肚子,仰面朝天躺在了锦被上。
“嗝儿——”
糯糯打了个小小的奶嗝,肚皮微微鼓起,显然是饱了。
小糯糯满足地眯起双眼,在风清云宽厚温暖的臂弯里舒服地伸了个小懒腰。
小胳膊在空中毫无章法地胡乱扑腾了两下,小肉手晃晃悠悠地划过一道弧线。
好巧不巧。
“啪!”
一声极清脆的轻响在大殿内回荡。
小糯糯那只软乎乎、热腾腾、还沾着点奶香味的小胖手,不偏不倚地拍在了风清云那张俊美面颊上。
风清云整个人直接石化愣在原地,自身上次挨打是什么时候来着?
不对,自己什么时候挨过打,不都是自己打别人吗?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
“呀呜~”
始作俑者毫不知情,甚至觉得这人的脸颊冰冰凉凉挺好摸,小胖手还在那张足以令众生倾倒的脸上揉搓了两把。
随后小脑袋一歪,靠在风清云的颈窝里,嘴里吐出一个透明的小奶泡,呼呼大睡了过去。
良久。
风清云缓缓合上双眸,深吸了一口气。
那张万年不化的冰山面容上,溢出一阵低沉而无奈的轻笑。
“呵……”
“你呀你……”
风清云小心翼翼地抬起手,将小团子滑落的小被角往上拉了拉,指腹碰了碰她熟睡中泛红的脸颊。
主峰之外,春风骀荡,吹落满山桃花。
殿宇之内,白衣剑仙看着婴孩,满室尽是极尽温柔的人间春意。
睡梦中的小家伙小肚子胀鼓鼓的,呼吸声变得绵长均匀。
风清云再次将小糯糯抱起,学着凡人拍嗝的手法,竖起手掌在她温热的后背上轻轻拍了三下。
“嗝。”
又是一道小小的奶嗝应声而出,喷了风清云一脖颈温热的奶气。
秋糯儿的小脸蹭着风清云的衣襟,寻了个最舒适的凹陷处,彻底沉沉睡去。
风清云放缓动作,将她放回铺满天蚕丝与火凤绒锦的软木床上,拉过被角盖住那圆滚滚的小肚子。
大殿内重归平静。
此时此刻,数十万里外的大荒深处,牛妖王的家中,却又是另一番场面。
一位拖着九根白色狐尾的曼妙妇人用慵懒的声音轻声问道:“牛妹,到底怎么回事,我听说有人欺负你了?给姐姐说,姐姐帮你打回去!”
牛妖王咬牙切齿,但是又不好意思说出真相。
支支吾吾道:“娇娇姐,你问那么多干什么,你演算天机的本事妖族第一,可一定要帮我把他给我找出来!”
看着神色怪异的牛妖王,白狐妇人笑了笑:“既然花花你不愿意说,那姐姐也就不问了,等姐姐消息吧!”
说完,扭着腰肢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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