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怕

雨下得疯了。

密集的雨点砸在窗户玻璃上，噼啪作响，间或被远处滚过的闷雷盖过。城市浸在一种湿漉漉的、不安的漆黑里。

温婉是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的。

心脏在胸腔里发了狂地擂鼓，撞得肋骨生疼。冷汗瞬间浸透了真丝睡裙的后背，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梦里那双浑浊的、充满恶意的眼睛似乎还在黑暗中盯着她，挥之不去。窒息感扼住了喉咙，她张着嘴，像离水的鱼，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又来了。

这种熟悉的，要将她拖入无尽深渊的绝望感。

她在床头摸索着，手指颤抖得不听使唤，好不容易才抓住那个冰凉的小药瓶。倒出两片白色药片，也顾不上水，干咽下去。苦涩的味道在舌根蔓延开，她闭上眼，强迫自己深呼吸，一次，两次……

药效没那么快，但心理上稍微安定了一点点。

喉咙干得发紧。她需要水。

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冰凉从脚底窜上来。她拉开卧室门，客厅更深的黑暗迎面扑来。她摸索着走向厨房，心脏还在余悸中微微抽搐。

就在她拿起水杯，凑到唇边的时候——

“嘀。”

一声极其轻微的，电子音。

很细微，几乎要被窗外的雨声吞没。

但温婉听到了。她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握着水杯的手指僵住。

不是幻觉。

她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侧耳倾听。

门外，寂静了几秒。然后——

“嘀…嘀…”

又是两声。带着一种试探性的，小心翼翼的间隔。

那是密码锁被按动的声音。有人，在外面，试图打开她的门。

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猝然攫住了她的心脏，狠狠一捏。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骨急速爬升，炸得她头皮发麻。

谁？

物业？不可能这个时间来。助理？更不会不打招呼就来。

唯一的可能……

那个噩梦带来的恐慌尚未完全消退，此刻被这现实的、近在咫尺的威胁无限放大，瞬间淹没了她。她眼前一阵发黑，几乎要软倒在地。

跑！回房间！

她放下水杯，动作轻得不能再轻，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回卧室。心脏跳得快要炸开，耳朵里全是自己粗重而混乱的喘息和血流奔涌的轰鸣。

“咔哒。”一声轻响，卧室门被反锁。

她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在地上，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手机，手机在哪里？

黑暗中，她慌乱地在床边地毯上摸索，指尖终于触到冰凉的机身。解锁，屏幕的光亮刺得她眼睛生疼，她哆嗦着按下那三个早已刻在骨子里的数字。

“喂…110吗？”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她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无法抑制的哭腔和颤抖，“有人…有人在开我家的门…我在…我在锦绣苑…6栋…2801……”

地址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说完整。

“请保持镇静，我们马上派警力过去。”接线员的声音冷静而专业，试图安抚她。

但温婉听不进去了。外面的电子音停顿了片刻后，再次响了起来，这次似乎带上了点焦躁，按动的频率快了些。

“他…他还在试…你们快点…求你们快点……”她把脸埋在膝盖里，压抑着声音，泪水无声地淌下，浸湿了睡裙。

时间从未如此缓慢而煎熬。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她蜷缩在门后，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上跳动的时间数字，耳朵却竖着，捕捉着门外任何一丝动静。雨还在下，哗啦啦的，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已经过了半小时，她听到了隐约的、急促的脚步声从楼道传来，不止一个人。

紧接着，是低沉严厉的男声，隔着门板有些模糊，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警察！不许动！”

外面响起一阵混乱的响动，有挣扎，有呵斥，有重物撞在墙上的闷响。

温婉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几分钟后，一切归于平静。只有雨声依旧。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停在了她的卧室门外。

“咚，咚，咚。”敲门声沉稳，克制。

温婉猛地一颤，像受惊的兔子般向后缩去。

门外的人似乎顿了顿，然后，一个低沉的男声响起，穿透了厚重的门板，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能抚平躁动的安定力量。

“里面的女士，我们是市公安局刑警支队的。嫌疑人已经被控制，安全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有种斩钉截铁的确定。

温婉紧绷到极点的神经，因为这把声音，稍微松弛了一根弦。但她仍然不敢动，也不敢回应。

门外安静了一下，似乎是在等待。随后，那把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放缓了些许，带着显而易见的安抚意味：

“别怕。”

“我是警察。”

……

温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鼓起勇气打开那扇门的。

她转动门锁，将门拉开一条细缝。

公寓楼道的灯光白得有些刺眼，透过门缝落进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几个穿着藏蓝色警服的身影，正在给一个被反剪双手、耷拉着脑袋的男人戴上手铐。那个男人穿着深色的连帽衫，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她的视线越过他们，落在了最前方那个站着的男人身上。

他很高，肩背挺阔，同样穿着警服，但似乎和旁边的人有些细微的不同，更加利落挺拔。他没有戴警帽，短发根根分明，下颌线条绷得很紧，透着一种冷硬的弧度。灯光在他深刻的五官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眼神锐利如鹰隼，正扫视着刚被制服的嫌疑人，带着未散的凛冽。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他转过头，看向门缝后的她。

那一瞬间，温婉对上了一双眼睛。很深，很黑，像不见底的寒潭，里面还残留着方才执行任务时的冷厉和审视。但在触及她惊恐未褪、泪痕斑驳的脸时，那眼底深处的寒意，似乎极快地融化了一瞬，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什么情绪。

或许是怜悯，或许是职业性的安抚。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温婉却在他目光的注视下，下意识地猛地将门缝合得更小，只露出一只湿漉漉的、盛满了劫后余生恐惧的眼睛，怯生生地、飞快地看了他一眼。

走廊的光线勾勒出他冷峻的侧影，肩章上的金属徽记反射着冷光。

屋外的风雨声好像忽然变得遥远。

世界安静下来。

只剩下她擂鼓般的心跳，一声，一声，撞击着耳膜。

砰。砰。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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