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陋室安身暗藏机锋**

台东车站比基隆的要小得多，也简陋得多。几间低矮的砖瓦房，一个光秃秃的月台，站台上稀稀拉拉没几个人。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混合着泥土、腐殖质和某种植物清冽气息的味道，这就是林区的味道。

林启生提着那个空瘪的帆布包，随着几个同样看起来是外来务工模样的人走出车站。车站外只有一条坑洼不平的土路，路边停着几辆破旧的脚踏三轮车，车夫们穿着汗衫，皮肤被晒得黝黑，用带着浓重闽南语口音的国语懒洋洋地招揽着生意。

“去林场，多少钱？”林启生走到一个看起来年纪稍大的车夫面前，微微缩着脖子，声音不大，带着点怯生生的外地口音。

车夫上下打量了他一下，看他那身半旧不新的行头和怯懦的表情，伸出三个手指：“三十块。”

林启生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这价格比基隆那边贵了不少，但他脸上露出些许为难，小声还价：“二十五块行不行？我……我刚来，没什么钱。”

车夫撇撇嘴，似乎懒得跟他多费口舌，挥挥手：“上来吧上来吧，算我发善心。”

林启生连忙道谢，笨手笨脚地爬上了三轮车后座。车子在土路上颠簸前行，扬起一片尘土。他紧紧抓着车斗边缘，身体随着颠簸摇晃，目光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路两边是茂密的热带丛林，高大的樟树、桉树、相思树层层叠叠，遮天蔽日。偶尔能看到一些开垦出来的坡地，种着些低矮的作物。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墨绿色山峦，云雾缭绕在山腰。这里的一切都显得原始而陌生，与北平的规整、基隆的喧嚣截然不同。

大约颠簸了半个多小时，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几排依山而建的木屋和砖房映入眼帘，屋顶大多覆盖着暗色的油毛毡。一根粗大的烟囱正冒着淡淡的黑烟，空气中除了草木清香，还夹杂着木材被锯开时特有的味道和一股淡淡的煤烟味。一些穿着工装、戴着斗笠的工人扛着工具在道路上行走。这里就是台东林场了。

车夫在一排看起来像是办公区的平房前停了下来。“到了，场部就在里面。”

林启生付了钱，再次道谢，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皱巴巴的夹克，努力让脸上的表情更加木讷和拘谨，这才低着头，迈着小步走向那排平房。

平房门口挂着一个木牌，上面用黑色的油漆写着“台东林场管理处”几个字，字迹有些斑驳。他敲了敲虚掩着的门。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略带沙哑的中年男声。

林启生推门进去。办公室不大，光线有些昏暗，墙壁上挂着几幅林业地图和安全生产的标语。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坐在一张旧办公桌后面，低头看着文件。他看起来四十多岁，面容严肃，眉头微蹙，带着一种基层干部特有的、混合着疲惫和审视的气质。这就是林场的场长，赵德明。

听到动静，赵德明抬起头，目光透过镜片落在林启生身上，锐利而直接。

“你找谁？”他的声音没什么温度。

林启生赶紧上前几步，微微躬着身，双手将自己的介绍信和身份文件递了过去，声音带着刻意的紧张和结巴：“赵、赵场长您好，我……我叫林启生，是……是来报到的，这是……是我的介绍信。”

赵德明接过文件，没有立刻看，而是又打量了他几眼，才低头翻阅起来。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锯木声。

“林启生……广州来的？”赵德明头也不抬地问。

“是，是的。”林启生小声回答，双手不安地绞在身前。

“农林专科学校毕业的？学林业的？”赵德明继续问，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是，学……学了一点皮毛。”林启生把头埋得更低。

赵德明终于抬起头，把文件放在桌上，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我们这林场，条件可比不上大城市，苦得很。伐木、育苗、防治病虫害，什么活儿都得干。你一个外省来的读书人，吃得了这个苦吗？”

他的目光带着明显的怀疑。确实，林启生这副瘦弱、白净（尽管经过几天折腾已经黑了些）、看起来怯生生的样子，实在不像是个能吃苦耐劳的林场工人。

林启生心里清楚，这是第一道考验。他不能表现得太能干，那不符合“林启生”的设定，也容易引人注意；但也不能表现得太无能，否则可能连这份工作都保不住，潜伏也就无从谈起。

他抬起头，脸上挤出一点像是鼓起勇气的表情，但眼神依旧带着怯懦：“场长，我……我能吃苦的。我家里没人了，就……就想找个地方安稳做事，混口饭吃。学校里学的东西，我……我也没忘光。”

“哦？”赵德明似乎来了点兴趣，随手从桌上拿起一小段被虫蛀了的木材样本，递到林启生面前，“那你说说，这是什么虫子蛀的？该怎么防治？”

这是一道基础的专业题。对于曾经的林业专家沈枫来说，简直如同儿戏。他一眼就认出那是白蚁危害的典型特征，防治方法也能说出好几种。但他不能。

他接过那截木头，装模作样地仔细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在上面摩挲着，眉头皱得紧紧的，显得很吃力。半晌，他才不太确定地、断断续续地说：“这……这看起来，像是……像是白蚁蛀的？防治的话……是不是……要找到蚁巢，用药……或者，或者用些土办法，比如烟熏？”

他给出的答案很基础，甚至有些笨拙，提到了“土办法”，这符合一个成绩普通、实践经验匮乏的专科毕业生的水平。

赵德明盯着他，看了足足有五六秒，那目光像是要把他看穿。林启生感觉自己的后背有些发凉，但他强迫自己维持着那副忐忑不安、等待宣判的表情，甚至额头上都逼出了一些细汗。

终于，赵德明收回了目光，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说：“嗯，还算知道点东西。没全忘光。”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张表格递给林启生：“把这个填了。宿舍在工人生活区那边，第三排最把头那间空着，条件差了点，你自己收拾一下。明天早上七点，到这边来找刘工，他会给你安排具体工作。”

“谢谢场长！谢谢场长！”林启生如蒙大赦，连忙接过表格，点头哈腰地道谢，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

他拿着表格，走到旁边一张空着的桌子旁，拿出那支劣质的钢笔，开始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地填写。字迹也刻意写得有些幼稚和拘谨。

填好表格交回去，赵德明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林启生再次道谢，然后低着头，小心翼翼地退出了办公室。直到走出那排平房，被外面有些刺眼的阳光一照，他才感觉那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点点。

第一关，算是勉强过去了。他成功地塑造了一个胆小、木讷、有点基础知识但绝不突出的底层职员形象。

他按照指示，朝着工人生活区走去。生活区比办公区更加破旧，几排低矮的砖木结构平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晾衣绳上挂着打着补丁的工装，一些工人坐在门口抽烟、聊天，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新来的、面生的年轻人。

林启生尽量避开那些目光，找到第三排最把头的那间屋子。门没锁，他推门进去。

一股霉味和灰尘味扑面而来。房间很小，不到十个平方，只有一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一个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破桌子，一把摇摇晃晃的椅子。墙壁上糊的报纸已经发黄剥落，角落里结着蜘蛛网。窗户很小，玻璃上沾满了污垢，透进来的光线十分有限。

这就是他未来不知道要住多久的“家”了。

他没有立刻收拾，而是反手轻轻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木门，缓缓滑坐到地上。巨大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不仅仅是身体的劳累，更是精神上时刻紧绷、不停“表演”的消耗。

他从贴身的暗袋里，再次摸出那枚银杏叶书签，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触感让他混乱的心绪稍微平静了一些。

这里就是台东林场了。他进来了，拥有了一个合法的身份和落脚点。

但是，“信鸽”在哪里？“铁匠”又是谁？那个隐藏在组织内部的“夜枭”，他的触角会不会也已经伸到了这个偏远的林场？

他环视着这个破败、简陋、散发着霉味的小房间，目光最终落在那个小小的、布满污垢的窗户上。透过那里，只能看到一线狭窄的、被其他屋檐切割的天空。

孤独感，如同这房间里的霉味，无孔不入，深深渗透进来。

活下去，等下去。

他攥紧了手中的书签，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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