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杂草表哥

父亲赵光头蹲在门槛上，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他眯着眼看向儿子：“狗蛋，到了东莞，可得听你表哥曹阳的话。”

赵狗蛋心不在焉地应着，目光却早已看向远方的天空。父亲那些唠叨，像风中的烟圈，刚钻进耳朵就散了。

“爸，回吧。”他拎起那个洗得发白的尿素袋，转身走向摩的站。

赵光头一直站在原地，直到儿子的视线消失才转身回屋。

司机抽着香烟，见赵狗蛋过来，咧嘴一笑：“狗蛋，你小子有福气啊。”

赵狗蛋挠了挠头，没明白这话里的意思，只是憨厚地笑了笑。

司机掐灭烟头，伸手去提他的行李。

“小心我的蛋。”赵狗蛋连忙嘱咐。

“放心，碎不了。”司机麻利地把行李绑在车后架上，朝不远处招手，“快点，要赶不上班车了！”

这时，一个穿着格子衬衫的女人小跑着过来。是村里的张寡妇。自打丈夫去世后，身子却像经过雨露滋养的庄稼，愈发饱满起来。

“狗蛋，你也去镇上？”张寡妇微微喘着气。

赵狗蛋一时不知该把目光放在哪里，只好盯着自己的鞋尖：“嗯，去坐车。”

“快点，马上赶不上车了。”司机拍了拍后座。

摩托在泥巴路上颠簸前行。赵狗蛋尽量往前坐，可每一次颠簸，仍能感受到身后传来的软绵绵带着弹性的触感。他绷直了背，耳根悄悄红了。

“狗蛋，这是要出远门？”张寡妇问。

“去东莞。”他简短地回答，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风吹起张寡妇的衣角，她轻轻叹了口气：“出去好啊，咱们这山里，留不住年轻人了。”

到了镇上，赵狗蛋抢先付了车钱。张寡妇想要推辞，他却已经拎起行李，朝车站走去。

“狗蛋——”张寡妇在身后叫他，“在外面好好的。”

“诶，知道了。”他应了一声，转身走进车站大门。

售票窗口前已经排起了队。赵狗蛋摸出裹在手帕里的钱，买了一张去东莞的火票。离发车还有一个小时，他在候车室的塑料椅上坐下，把尿素袋紧紧抱在怀里。

袋子里除了几件衣服，还有母亲生前给他做的一双布鞋，和十个煮熟的鸡蛋。

……

绿皮火车在暮色中缓缓启动。赵狗蛋找到自己的硬座，把尿素袋塞进行李架，蜷在靠窗的位置。

“啤酒、花生、矿泉水——”列车员推着小车来回叫卖。

车厢里混杂着泡面味、汗味和烟味。赵狗蛋在晃动的节奏和嘈杂的人声中，渐渐睡着了。

清晨，阳光透过布满灰尘的车窗，照在赵狗蛋身上，暖洋洋的。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窗外已是连绵的厂房和楼宇。

“十号上铺醒醒，下一站，东莞东站，收拾好行李，从后门下车！”

列车员的声音彻底唤醒了赵狗蛋，他用纸巾擦了擦汗水，跟随着人们走下了车。

“老板坐车吗？住宿吗？晚上还有小妹呢——”出站口传来各种吆喝声。

赵狗蛋走到一旁，找到一处阴凉处坐了下来，从掉漆的破旧手机后壳里，抽出一张被汗水浸得发软的纸条。那是他离开家时，母亲塞给他的，他按着上面的电话拨打了过去。

“曹哥，我是你四婶家的儿子，张狗蛋。”他声音干涩，“我…到东莞了。”

“好的，你就在出站口别动，我马上来！”

电话那头挂断了电话。赵狗蛋握紧手机，看着眼前奔流的人群。

这个陌生的城市，真的像曹阳母亲说的那样，是失败者的天堂吗？

他还记得高考失利后曹阳母亲常对他说的话“狗蛋，别躺着了。”

那边厂子多，机会多，捡垃圾都能捡出个万元户！你曹哥也在，他能照顾照顾你。”

“万元户……”赵狗蛋心里默念，这三个字像煤炭一样灼热着他的心。

一声清脆的喇叭声在他身后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狗蛋！这边！”

他循声看去，一位男人倚在黑色的摩托车旁。

他约莫二十出头，烫着时髦的卷发，一双眼睛明亮的大眼睛。黑色的T恤衫，搭配简单的牛仔短裤和人字拖。

曹阳利落地从他手中接过那个尿素袋，用一截旧皮绳在摩托车后架上仔细捆好，每一个动作都透着老练。

“上来吧，”他长腿一跨，率先骑上车，发动机发出沉闷的轰鸣，“这儿是出站口，管得严，不能停太久。”

赵狗蛋小心翼翼地爬上后座，手紧紧抓着身后的铁架。

晚风吹在脸上，带着南方城市特有的、潮湿的工业气息。他看着表哥宽厚的背影，心头最后一丝离家的不安也消散了。

两人最终在一条热闹的夜市街停下。曹阳熟门熟路地找了个摊位，点了一盘花生米、一盘毛豆，更要了一箱冰啤酒。

“今天先凑合吃点，明天哥再给你正经接风！”曹阳用牙咬开瓶盖，把一瓶酒推到赵狗蛋面前。

“曹阳哥，你太客气了。”赵狗蛋受宠若惊。

几杯酒下肚，曹阳的话多了起来，用力拍着赵狗蛋的肩膀：

“狗蛋，别灰心！城里头机会多的是，你跟着我，只要肯卖力气，捡垃圾都能捡出个名堂！到时候咱风风光光回浪浪村！”

赵狗蛋被说得热血沸腾，只觉得眼前这个表哥，就是他在这座陌生城市里全部的依靠。他心里非常激动，一次又一次地举起酒杯。

他本就不胜酒力，很快就感到头晕目眩，视线模糊。最后残留的意识里，只感觉曹阳扶着他，在他耳边说：“撑住，马上到了……”

“先生，醒醒，我们收摊了！”

赵狗蛋被大排档老板晃醒，额头磕在冰凉的塑料桌面上，生疼。

他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贴身的内兜——里面空空的。

他猛地抬头，对面的曹阳离开了，尿素袋也不见了。

一股冰冷的凉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瞬间醒了。

“曹阳……曹阳！

“曹阳！我日你祖宗！你敢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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