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齐曲筝脚步沉沉地挪向里屋，帐幔被他抬手掀开的瞬间，望见床上皇兄面色青灰、气息微弱的模样，心猛地揪成一团。他指尖微微发颤，轻轻拂过皇兄冰凉的手背，猛地转身，声音里压着翻涌的急怒，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御医

“养着你们这群人，难道是让你们眼睁睁看着皇兄躺在这里？！再想不出法子，都提头来见！”

为首的御医指尖攥着药箱边缘，喉结滚动了好几次才敢开口：“齐王殿下，令王体内毒素已渗入五脏六腑，再加上饮酒过度伤了根本，臣等…臣等实在是回天乏术了啊！”

令王妃本就哭得力竭，听完这话身子一软，直直瘫坐在冰凉的青砖地上。身旁婢女慌忙伸手去扶，却被她颤巍巍抬手拦在半空。

“都下去吧。”

她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众人俯身告退，殿门轻掩的瞬间，偌大的房间里，只剩她瘫坐在冰冷地面上的身影，和一旁立着的齐曲筝，空气静得能听见彼此压抑的呼吸。

“我早知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竟来的这般快。”

令王妃撑着地面，颤巍巍起身跪坐在齐霍令床边，指尖触到他冰凉的手时，身子几不可察地抖了抖。她望着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声音轻得像叹息，可下一秒就染上撕心裂肺的痛

“我们这么相爱，你真的忍心留我一个人吗！你睁开眼看看我啊！”

她握着那只手放声大哭。一旁的齐曲筝看着这幕，喉间像堵了团棉絮，一句话也说不出，泪水早已浸满了眼眶。

“齐霍令，你还记得吗？每次见你咳得呕血，我都躲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掉泪，可你总能察觉。”

令王妃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想起从前的模样，嘴角慢慢牵起个浅淡的笑，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砸

“那时的你总笑着把我揽进怀里，说永远都会陪着我……永远有多远，以后的我就陪你多远。”

她没再往下说，只是将自己的手指与他的紧紧扣住。一旁的齐曲筝看着这幕，悄悄退到门外，在殿门合上的前一刻，一滴泪终于砸在了冰凉的门槛上。

殿外的晨鸟刚叫第一声，榻上的齐霍令便彻底没了气息。御医上前诊脉，片刻后重重垂首，哑声道：“令王……已薨。”

令王妃凝望着他，许久才遣退众人。烛火渐弱，只剩一点微光摇曳，映得她眼底一片沉寂，无半分波澜。她缓缓起身，将齐霍令的衣襟理得平整，又替他拢了拢被角，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他沉睡。

而后她转身走向窗边的梳妆台，打开了那熟悉的精致木盒，取出了里面的银钗，回忆起了两人第一次见面。原来那时的年少情深，到现在也依旧如此。

王妃坐到榻边，轻轻握住那早已冰凉的手。她将簪尖缓缓对准心口，目光却自始至终落在齐霍令的脸上，嘴角慢慢牵起一抹极淡的笑。

“我们说好的，要永远在一起。”

话音落时，银簪已没入心口。她身体一软，顺势倒在他身侧，那只相握的手，始终紧紧牵着，未曾松开分毫。

晨光透过窗枢洒进，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仿佛已将这份未散的牵绊融进这新一天的明亮里。

风穿竹林的沙沙声，成了云居唯一的动静。昔后躺在院中的摇椅上，手中串珠在指间轻轻滚动，视线跟着天边流云慢慢游移，摇椅伴着微风轻轻晃，把这刻的静，晃得愈发绵长。

暗卫甫穿过竹林，骤起的脚步声划破云居的静。见昔后睁眼，当即俯身屈膝头埋得极低

“主上，令王中毒至深，天刚亮时便薨了。令王妃也随他去了。”

听到消息的刹那，昔后猛地从摇椅上坐起，手中串珠“哗啦”一声掉在地上。她指尖微颤，抬了抬手示意侍女捡起串珠递来。冰凉的珠子刚落回掌心，她便缓缓靠回摇椅，双眼轻轻闭上，泪水顺着眼角悄然滑下，没入鬓发。

春已过半，亭外花木早已枝繁叶茂。孤乙墨斜靠着亭柱，目光落在塘面，看几尾小鱼摆着尾鳍游来游去，偶尔啄一下浮在水面的草叶，倒添了几分闲趣。

“王妃，予妃娘娘定于明日在宫中西园设暮春宴，特邀各高门贵府的女眷入宫赏玩，这是递来的请帖。”

身前婢女微微俯身，双手将烫金请帖稳稳递到孤乙墨面前，待她接过后，再次躬身垂首，才轻步退了下去。

“予妃…”

孤乙墨指尖捏着烫金请帖，盯着上面的字迹，沉默许久。一旁的漆叶见她思索片刻，才不紧不慢开口：“这位是宁王生母，虽未居后位，却握着后宫大半实权。”

听完漆叶的话，孤乙墨唇边扯出一抹浅笑。带着几分冷意。她把帖子轻放在案上，拿起旁边的鱼食罐，缓缓朝塘面洒去，语气平静却藏着刺

“暮 春 宴…”

她收回撒鱼食的手，目光落回案上的请帖，唇边笑意更淡

“那还真得去看看了。”

马车刚在宫门口停稳，车帘外便传来人声，只见一众女眷身着华服，正齐齐往西侧的西园方向走去。孤乙墨撩帘慢步下车，目光扫过人群时，竟瞧见了那日上门寻齐曲筝的姑娘。她一身浅粉色衣裙，发间簪着支珍珠步摇笑起来时颊边梨涡浅浅，依旧是那副娇俏可人的模样。

踏入西园，满院春色便映入眼帘。东侧的海棠开得正盛，粉白花瓣簌簌落在青石板上，西侧的池塘里浮着几片新出的荷叶，锦鲤摆尾时搅碎满池天光。不远处的凉亭下已围了好些女眷，指尖捏着团扇轻摇。偶有侍女捧着茶点穿梭其间，空气中飘着清甜的花蜜香，倒真有几分赏春的雅致。

不一会，忽闻远处传来脚步声，伴着侍女的通传

“予妃到——”

女眷们闻声齐齐转身俯身行礼。予妃身着明黄色宫装走在前方，凤钗摇曳间尽显华贵，身旁跟着的宁辛公主穿一身浅紫衣裙，眉眼间带着几分灵动。身后数十名婢女垂首随行，侍卫们则按刀立在廊下，原本喧闹的西园瞬间静了下来，平添了几分庄重。

“各贵女不必多礼，随意便可。”

予妃唇边噙着浅淡笑意，抬手虚扶了一下，姿态优雅从容，瞬间让女眷们紧绷的神色放松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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