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城外云居，静得只剩溪水潺潺流淌的声响。风穿竹影，只带起几片细碎的叶声，便又沉进满院的宁和里。昔后在院里正俯身浇花，指尖捏着青瓷水壶，水流细细漫过花叶。身旁立着大皇子和齐曲筝，两人谈笑间，一道轻柔细腻的声音响起，说话间目光仍落在花瓣上，头也未抬

“听闻此次宁王被罚，你提出要代娶那江耀君主？”

昔后话音刚落，一旁的大皇子率先开口，声音爽朗清脆。他抬手重重拍向齐曲筝的肩膀，眼底满是不解

“皇兄原本还想着，你这性子，怎么也该娶哪家知书达理的高门贵女，没曾想……”

说到这儿，他话锋一转，语气又添了几分认真：“不过也好，况且你自己也愿意。虽说此次和亲，明着是为了羞辱江曜，但江曜好歹也是一大国，倒也配得上你。”

昔后抬眼看向齐曲筝，唇边绽开一抹浅淡的笑，语调淡然无波：“也罢，你也到成婚的年纪了。”

齐曲筝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了蜷，喉间原本还压着几句想问的话。可转念一想，以母后的性子，答案大抵早已明了，他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静静站着，眼底掠过一丝难察的落寞。

孤乙墨身着深色衣袍，袍角暗纹独具匠心，彰显出江曜的独特风格。她自大殿门口缓步而入，墨发如瀑垂落肩头，发间缀着的几缕华丽流苏随步履轻晃，将她的容颜衬得愈发夺目。她脊背挺得笔直，每一步都优雅从容，使得殿内两侧的大臣便纷纷侧目，目光尽数落在她身上。

行至殿头，孤乙墨停步伫立，随后抬手拢了拢衣袍下摆，依着江曜都的礼数，向面前的齐帝缓缓低头，身形微俯，动作间藏着几分不卑不亢的气度。

龙椅之上，齐帝目光沉沉地落于孤乙墨身上，先是放缓了语调，提及此次和亲乃是为解两国纷扰、护佑万千百姓安宁，话里话外满是“以大局为重”的姿态，可眼底的压迫感却丝毫未减。随即，话锋便陡然一转，沉声道

“还有一事，是关乎你与朕的二皇子齐王的婚事。”

“齐王？”

孤乙墨心头猛地一紧，她抬眼看向龙椅，只见齐帝脸上毫无波澜，方才那点虚温尽数褪去，语调重归冷硬无波

“宁王府中侧妃新丧，为避冲撞两国和亲之喜，三日内与齐王完婚！”

孤乙墨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攥紧，胸腔里的怒气几乎要冲破理智。可她清楚，身处敌国，纵有万般不甘也无法反驳，只能垂着眼帘沉默片刻，将所有情绪强压下去，最终缓缓颔首。

孤乙墨垂着眼，转身欲退，衣袍下摆扫过地砖，带起一丝极轻的声响。

就在她转身的这一瞬间，人群中凌焰迟的目光恰好落在她转侧的面容上，他心头猛地一震，死死盯着那道身影，随着与自己擦身而过，心中满是难以置信

“怎会是她……原来，她竟是此次和亲的君主……”

婚期如期而至，齐王府内处处悬着簇新的红绸，风一吹便簌簌作响，将满院喜庆衬得格外浓烈。孤乙墨换上一身繁复的大红喜服，长发被精心束起，簪上珠钗，一步步从府门走入。身前的团扇绣着缠枝连理，遮住了她的神情，前方的路也显得模模糊糊。待走进正堂，便见齐王早已身着同色喜服，身姿挺拔地立在堂中。

随着一旁主婚人干净清朗的声音响起

“吉时到，新人拜堂——”

满堂喧闹瞬间静了几分。

孤乙墨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影，指尖将身前的红绸攥得发紧，绸面的褶皱里似藏着她压不住的不甘。红绸另一端牵着齐王，可她自始至终没抬眼望过他半分，只被那抹刺眼的红牵引着，一步步机械地挪动脚步，完成这场与自己无关的仪式。

她周身裹着化不开的淡淡疏离，再艳的喜服、再亮的珠钗，也遮不住眼底的冷意。抬手时手腕发僵，移步时裙摆拖沓，连拜堂时弯腰的弧度都透着漫不经心，仿佛眼前的热闹的场景，全是与她隔绝的虚影。

礼成后，孤乙墨被两个婢女引着走进婚房。屋内烛火跳动，泛着暖融融的柔光，映得满室红绸愈发浓烈。她抬手，缓缓拿下手中的大红团扇，目光扫过满室喜庆，心底却莫名泛起一丝落寞。

半晌，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孤乙墨还没来得及抬手将团扇挡回脸前，便看清了进来的人的模样。竟是那日自己翻窗潜入时，意外撞见的男子。她先是一怔，瞳孔微微收缩，脑中瞬间闪过那晚他用剑指着自己心口的场景。

等齐王迈步朝自己靠近时，她才猛地回过神，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起身，指尖攥着团扇的力道骤然加重，指节微微泛白。

“怎的突然起身？”

齐王看着她，唇边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里似乎充斥着些许得意。他先在屋内缓步行了一圈，目光扫过满室红绸与跳动的烛火，最后才落回她脸上，笑意愈发明显，声音轻缓却带着几分确认

“又见面了，乙君主。”

“是你！”

孤乙墨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连握着团扇的手都微微发颤。她死死盯着眼前的人，那日翻窗撞见的慌乱场景与此刻满室的红烛喜庆重叠在一起，荒谬又刺眼，让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原来自己要嫁的齐王，竟是当日那个撞破她行踪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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