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夕阳

战士学院的训练场，空气中弥漫着汗水、尘土与钢铁的气息。当安星魂穿着与其气质格格不入盔甲的走进来时，立刻吸引了许多目光。他瘦削的身材、与这里格格不入的沉静气质，都像一滴水落入了滚友之中。

他的对手，是一名叫做刘晓东的学员。刘晓东体型壮硕，皮肤黝黑，是农家子弟出身，靠着过人的力气和一定的天赋才被选入学院。他看着安星魂，眼神里没有恶意，只有纯粹的好奇。

“魔法学院的？”卡蒙瓮声瓮气地问，活动着粗壮的脖颈，“那一会儿我会收着点力。”

安星魂没有回答，只是依照雷克教导的礼节，沉默地行了一个战士礼。裁判挥手，战斗开始。

刘晓东低喝一声，大踏步前冲，斗气向右拳汇聚，随后毫无花哨地直击而来，力量十足，但路线清晰。这是最基础的军用拳术，胜在势大力沉。

若是以前的安星魂，要么凭借码头打架的本能躲闪，要么就是调动那凝实的源素硬撼。但此刻，他脑海中瞬间闪过两个画面：一是林轩师兄那精准到毫厘、用以打断施法的光箭；二是雷克怒其不争的呵斥——“你的眼睛是摆设吗？只会盯着拳头看？”

刹那间，安星魂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愕然的举动。

他没有格挡，也没有后退，而是迎着刘晓东的拳头，极其惊险地侧身滑步，动作幅度很小，效率却极高，仿佛计算过一般。同时，他的左手并非握拳反击，而是并指如刀，快如闪电般的戳向刘晓东因出拳而暴露的下腋！

这不像是战士的技巧，更像是法师的精准打击。

“呃！”刘晓东闷哼一声，整条右臂一阵酸麻，力道瞬间泄了大半。他踉跄一步，满脸错愕。

训练场边响起一阵低低的哗然。这种打法，他们从未见过！

安星魂心如止水。他发现自己强大的精神力在近身战中带来了意想不到的优势——超乎常人的动态视觉和精准的距离感。他能清晰地捕捉到对手肌肉的发力征兆和重心的微妙变化。

刘晓东怒了，他觉得自己被眼前这个魔法师戏耍了。他咆哮着，双臂张开，想要用力量优势抱住安星魂。然而，安星魂却像一条泥鳅，总是以毫厘之差避开他的扑抱，脚步移动间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时而迅捷，时而沉稳。这步伐，隐约有魔法师通过精确步伐引导源素的影子，又融入了雷克教导的实战步法。

他不再主动攻击要害，而是利用戳、点、拂、绊等小技巧，不断干扰刘晓东的平衡和节奏。他的力量远不如刘晓东，因为他的斗气还没有那么凝实，每一次肢体碰撞都处于下风，震得手臂发麻。但他总能利用碰撞的反弹力顺势卸力或改变方位，让刘晓东的重拳屡屡落空，仿佛一拳拳打在棉花上，说不出的憋屈。

这种打法极其耗费心神，对身体的协调性要求也极高。安星魂额头见汗，呼吸也变得粗重。终于，在刘晓东一次全力前扑落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安星魂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稍纵即逝的破绽。他猛地一个矮身，肩头沉撞在刘晓东的腰眼上，同时脚下巧妙一绊！

“嘭！”刘晓东庞大的身躯重心失衡，重重地摔倒在地。

训练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得出，在绝对的力量和斗气上，安星魂完全被碾压。但他却用一种他们无法理解的、充满了“算计”和“精准”的方式，赢了这场看似不可能的对抗。

刘晓东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眼神复杂地看着安星魂，没有愤怒，反而带着一丝敬不服气：“你…你这打法，真怪。但你赢了，不过我可不服气。”

场边，雷克抱着胳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极度惊讶的光芒。他低声对身旁不知何时出现的墨宸说：“老墨，我收回之前的话。这小子不是怪胎…他娘的简直是个天才！”

“他把魔法师那套‘寻找节点、精确控制’的思维，完全用在了肉搏上！这根本不是战士的打法，就像是在用身体施法！他在进行物理层面的法术反制！”

墨宸嘴角微扬，平静地说：“所以，他的路，注定与任何人都不同。他的实力，也无法用现有的任何标准来衡量。”

安星魂站在场中，听着四周复杂的目光和窃窃私语，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走的这条艰难无比的路，似乎正隐隐指向一个前所未有的方向。身体的疲惫依旧，但一种全新的、关于战斗的理解，正在他心中破土萌芽。

离开战士学院，安星魂独自一人坐在山坡的草地上，出神地望着远处沉落的夕阳。高强度的双重训练让他身心俱疲，唯有此刻的宁静能让他稍稍喘息。他刚刚结束战士学院的对抗，身上还带着些许尘土和汗味，肌肉隐隐作痛，但精神却有种放空后的平静。

一阵轻柔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安星魂警觉地回头，却看到李思佳提着一个小食盒，正笑盈盈地看着他。

“我就猜你在这儿。”李思佳的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柔，“训练场和观星塔都找不到你，我想，你肯定又躲到哪个角落吸收天地精华去了。”

安星魂有些意外，下意识想站起来，却被李思佳用手势制止了。她自然地走到他身边，席地而坐，将食盒放在两人中间。

“给，我父母今天来看我，带了些家里的点心，挺好吃的，你也尝尝吧。”她打开食盒，里面是几样制作精巧的糕点。

“谢谢”安星魂低声道，心里泛起一丝暖意。他没有立刻去拿，只是呆呆的看着李思佳被夕阳勾勒出柔和光边的侧脸。

“看什么呢？我脸上有花啊？”李思佳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俏皮地眨了眨眼。

安星魂慌忙移开视线，耳根微红：“没…没有花。只是没想到你会找到这里。”

李思佳被逗得噗嗤一笑，“哼，你也太小看我了。”随即假装生气地皱了皱鼻子，“这学院里还有我李思佳找不到的地方？再说了…”她语气放缓，带着些许嗔怪，“某人最近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除了上课和训练，连个影子都抓不到。我再不主动来找他，怕是某位大学霸都要忘了还有我这么个朋友了。”

安星魂听出了她话语中淡淡的嗔怪，心中一阵愧疚，连忙解释，“对不起，对不起，我只是训练安排得太满了。”

“我知道。”李思佳轻轻打断他，递给他一块点心，“快尝尝，不然我白拿来了。”

安星魂接过，咬了一口，香甜的味道在口中化开，似乎连身体的疲惫都缓解了些。“真好吃啊。”他由衷地说。

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享受着点心，看着天际线的色彩从金黄变为橘红。气氛安静而融洽。

“安星魂，”李思佳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其实我早就想问你了，这样训练你不觉得辛苦吗？”

安星魂握着半块点心，看着远方：“嗯。比以前只修炼魔法的时候，辛苦十倍不止。不光是身体上的累，心更累。就像…同时在学习两种完全不同的语言，有时候，脑子里经常打架。”

“那…你为什么还要坚持呢？”李思佳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我知道墨宸校长对你期望很高，可是…看到你每次训练完那么疲惫的样子，我…”她顿了顿，把“很心疼”三个字咽了回去，换成了，“和米小乐都挺担心你的。”

安星魂沉默了片刻，夕阳的光映在他深邃的眼眸里。“因为我没有退路。”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老师告诉我，我走的这条路，可能是唯一适合我的路。如果连这条路都走不通，我就真的一无是处了。”

“你怎么会一无是处呢！”李思佳忍不住提高了声音，“你是我见过最努力、最执着的人，我就不行，我挺贪玩的，我喜欢自由自在的生活。”

安星魂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这还远远不够。李思佳，你和米小乐，还有学院里的大部分人，你们都有清晰的道路，只要沿着那条路走下去就好。而我…我像是在一片迷雾里摸索，连下一步踩下去是平地还是悬崖都不知道。我所做的每一次努力，都像是在验证一个虚无缥缈的猜想。回头看去，身后空无一人，有时候真的感觉有点孤独。”

他说出了从未对任何人吐露过的心里话。或许是因为这黄昏的气氛太过温柔，或许是因为李思佳的目光太过真诚。

李思佳的心被“孤独”两个字刺痛了。她看着眼前这个总是沉默寡言、将所有压力一肩扛起的少年，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

“安星魂，你听着。”她坐直了身体，语气前所未有的认真，“你才不孤独！米小乐那个活宝虽然整天没正形，但他真心佩服你，把你当最好的朋友。还有我…我…”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脸颊绯红，声音却清晰无比：“我一直都在你身后看着你。从你第一次在对抗赛上被打倒又爬起来开始，我就觉得你和所有人都不一样。我知道你心里装着一定憋着很多话，知道你背负着很多东西，但请你不要总是把自己封闭起来，好吗，米小乐，你和我，我们是…是朋友，你知道吗，朋友！”

安星魂彻底愣住了，他怔怔地看着李思佳，看着她因激动而泛红的脸颊和那双明亮得惊人的眼睛，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李思佳，也从未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朋友…”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感激？感动？还是某种他不敢去深究的情愫？各种情绪混杂在一起，让他心乱如麻。

看着他呆住的样子，李思佳忽然又笑了起来，带着点羞涩和自嘲：“哎呀，我说这些干嘛…可能点心太甜，把我齁糊涂了。你别多想哈，我就是…就是希望你别太累着自己。”

她试图用玩笑缓解气氛，但微微颤抖的手指却暴露了她内心的紧张。

“李思佳。”安星魂忽然叫了她的名字，声音低沉而郑重。

“嗯？”她抬起头。

“谢谢你。”安星魂看着她，眼神无比真诚，“谢谢你的点心，更谢谢你…跟我说这些。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这些，朋友这个词我已经很久没有听人说起了。”

“其实…”安星魂犹豫了一下，还是继续说道，“有时候真的太累了，累到我都想放弃了，但想到…想到也许在图书馆，或者在路上，能偶然遇到你或者小乐，听你们说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开一个玩笑，会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累了。”

说完这句话，他几乎不敢看李思佳的眼睛，慌忙低下头，耳根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李思佳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被巨大的喜悦填满。她看着安星魂难得一见的窘迫模样，只觉得无比可爱。她没有再追问，也没有再逼他，只是轻轻地将食盒往他那边又推了推。

“那…以后要是觉得太累，就来这里看看夕阳吧。”她声音轻快地说，“说不定…我也会偶然路过哦。”

夕阳终于沉下了地平线，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绚丽的晚霞。夜幕即将降临，但两人之间的某种隔阂，却在这黄昏的对话中悄然消融了。一种微妙而温暖的默契，在两个人的心里悄悄生根发芽。

安星魂抬起头，望向李思佳，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了一个不带任何沉重负担的、浅浅的、却真实无比的笑容。

“好。”

金色的夕阳将天边云彩染成温暖的橘红色，给斯鲁学院后山的草地铺上一层柔和的光毯。安星魂和李思佳并肩坐在熟悉的草坡上，看着远处斯鲁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如同散落大地的星辰。

高强度的训练让安星魂眉宇间带着一丝难以化开的疲惫，但此刻，与李思佳安静的相处，听着她轻声细语地说着学院里的趣闻，他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松弛，嘴角不自觉地带着一丝轻松的笑意。

就在这时，一个咋咋呼呼的声音极具穿透力地打破了这片宁静。

“好哇！安星魂！我说怎么在训练场、图书馆、食堂掘地三尺都找不到你人影儿！原来是跑到这儿躲清静，跟我们的李大美女约会来了！你可真是重色轻友啊！”

只见米小乐双手叉腰，站在坡下，故作一脸痛心疾首状，眼睛却狡黠地眨巴着。

李思佳的脸“唰”一下就红了，像是被天边的晚霞染过一般，她有些羞恼地瞪向米小乐：“米小乐儿！你胡说什么呢！我们就是…就是在这里聊聊天儿！”

她情急之下，喊米小乐名字时带上了她习惯的儿化音。

米小乐一听，注意力立刻被带偏了，他三步并作两步跳上草坡，抗议道：“哎哎哎！说过多少次了，我叫米小乐！乐！快乐的乐！不是‘乐儿’！你这儿化音加得我浑身起鸡皮疙瘩！”

李思佳见他这反应，眼珠一转，故意逗他，拖长了声音，字正腔圆地又说了一遍：“我—知—道—了—米—小—乐—儿——！”

那个“儿”字音，被她拉得又长又糯，在夕阳的暖风里打着旋儿，显得格外俏皮。

米小乐夸张地抱住了胳膊，原地抖了抖，然后一脸悲愤地转向安星魂：“星魂哥！你评评理！你听听！她这分明是故意的！我这威武霸气的名字，被她叫得跟街边卖糖葫芦的小贩似的！”

安星魂看着眼前一个故意逗趣、一个夸张搞怪的两位好友，连日积压的疲惫和心头的沉重仿佛都被这轻松愉快的氛围冲散了。他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这是米小乐和李思佳都很少见到的、发自内心的轻松笑容。

他看着米小乐，一本正经地“声援”道：“嗯，我觉得思佳叫得没错，挺适合你的，米小乐儿，听起来就很快乐。”

“你们，你们合伙欺负我是吧！”米小乐怪叫一声，作势就要去挠安星魂的痒痒。安星魂大笑着灵活地躲开。李思佳也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银铃般的笑声在山坡上回荡。

米小乐“报复”不成，转而又去“威胁”李思佳，三人顿时在柔软的草地上笑闹作一团。夕阳将他们追逐嬉戏的身影拉得长长的，交织在一起，青春的活力与欢快弥漫在空气里，比任何魔法都更动人心弦。

闹够了，三人并排躺在草地上，微微喘息着，脸上都带着未尽的笑意。天空中的色彩愈发浓郁绚烂，仿佛在为这幅美好的画面添上最华丽的背景。

“喂，”米小乐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安星魂，望着天空，轻声说，“以后躲清静，带哥们儿一个呗。看你训练那么苦，哥们儿我看着都累。”

安星魂心中微暖，没有转头，只是“嗯”了一声。

李思佳也悄悄弯起了嘴角，没有说话。

夕阳沉落，但友谊的光芒和心底悄然滋长的情愫，却比夕阳更加温暖，照亮了他们年轻的脸庞，也照亮了前行的路。这一刻的轻松与快乐，足以慰藉所有修行路上的艰辛。

有道是：

“春衫袖，青梅嗅，粉墙斜倚花枝瘦。云鬓皱，秋波透，一瞥惊鸿，半生痴守。候、候、候。

庭前柳，池边藕，晚风轻拂香盈牖。诗笺旧，琴声僽，欲诉衷肠，却言词陋。叩、叩、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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