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伙伴

一年级理论大课的教室总是闹哄哄的，直到授课的严厉法师石磊教授用力敲了敲讲台，才安静下来。

石磊教授开始面无表情地通报上学期挂科和处于警告线以下的名单。每当念到一个名字，台下就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和同情的目光。

“…以上学员，‘源素几何基础’未达到及格标准。尤其是…”石磊教授的目光像鹰一样扫过教室后排，“…米小乐！你卷面的最后一大题，那个理论上需要构建‘稳态棍状结构’的模型，你交上来的东西，能量流向图画得像个打结的章鱼，旁边还备注‘此结构可能具有未知的无限潜能’？你是想炸了实验室吗？”

教室里顿时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哄堂大笑。

只见后排一个男生挠了挠他那一头看起来天生就有点自然卷的乱发，笑嘻嘻地站了起来，脸上丝毫没有窘迫，反而带着点跃跃欲试的探究欲：“教授！严格来说，能量在非稳态湍流中的随机碰撞确实有可能产生意想不到的……”

“坐下！米小乐！”石磊教授额头青筋微跳，“意想不到的灾难！你连基础定律都没搞明白就想向未知的领域探索？你的精神我很认可，但是你的实力我很怀疑，课后留下来，我给你把那该死的‘章鱼’解开！”

下课铃响，学生们纷纷离开。安星魂收拾好笔记，走到门口时，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那个叫米小乐的男生正凑在讲台前，非但没有挨批的沮丧，反而指着卷子跟教授比划着什么，一脸“我觉得这里真的有可能”的热情，石磊教授则是一副快要晕过去的无奈表情。

安星魂忍不住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弯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转身离开。

他刚走出教学楼，准备回观星塔冥想，就听到后面传来一个气喘吁吁又充满活力的声音：

“嘿！前面那位同学！对，夹着笔记本的那位，请等一下！”

安星魂停下脚步，疑惑地回头。只见米小乐一阵风似的跑过来，手里还抓着那张画着“章鱼”的卷子。

“呼…总算追上了。”米小乐拍了拍胸口，露出一口白牙，笑容灿烂得有点晃眼，“你是安星魂对吧？我们同班的。期末对抗赛超帅的！那三下‘砰！砰！砰！’简直像人形攻城锤！霍邵衡那家伙当时的表情我能笑一年！”

安星魂有点不适应这种直白又热烈的夸奖，微微点了点头：“谢谢…你有什么事吗？”

米小乐立刻换上了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双手合十，眼神真诚的有点浮夸：“大佬！学霸！救命啊！石磊教授给我下了最后通牒，再不搞懂基础定律我下学期就得去扫塔楼了！”他眼尖地瞄到了安星魂怀里抱着的、封面整洁笔记工整的本子，眼睛瞬间亮了。

“那个…我看你笔记好像记得特别好的样子…能不能…借我复印一下？就一下！我保证完好归还！作为回报…”他神秘兮兮地凑近一点，压低声音，“我知道食堂哪个窗口的烤肉特别香，每天限量，去晚了就没了，我帮你抢两个？”

安星魂看着眼前这个表情丰富、语速飞快、为了借笔记连食堂情报都卖了的活宝，一时有些哭笑不得。但他能感觉到对方并没有恶意，只是一种过于外放的活泼。

他想了想，将《源素基础导论》的笔记递了过去：“给。烤肉就不用了，记得还我就好。”

“太好了！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啊不对，是义父！”米小乐小心翼翼地接过笔记，如同捧着绝世秘籍，翻看了几页后更是惊叹，“哇，这几何图画的，比教科书还清晰！安星魂，以后我就跟你混了！有什么跑腿的活儿尽管吩咐！”

他宝贝似的把笔记收好，然后真的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记了下什么：“安星魂，欠烤肉两块，好了记下了！再见！祝你今天训练顺利！”

说完，他又像一阵风似的跑开了，大概是赶着去“复印”笔记了。

安星魂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笑了笑。这个叫作米小乐的同学，还真是有些与众不同。不过，这种毫不掩饰的热情和活力，似乎并不让人讨厌。

下午的实战对抗课，果然如墨宸所预料的那样。

对手已经能熟练地使用水盾，并流畅地发射“光箭”。安星魂依旧只能依靠身体本能躲闪，并试图寻找机会近身发出他那凝实的源素冲击。

然而，对手显然研究过他的战术，始终保持着距离，利用更快的施法速度进行压制。一道光箭击中安星魂的小腿，让他动作一滞。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连续命中他的胸口和手臂。

护盾？他根本来不及构建出有效的防御模型。 冲击？他每次聚力都会被更快的光箭打断。

他像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徒劳地挣扎着。最终，被一发结结实实的“光刃”正面击中，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擂台之外。

干脆利落，毫无悬念的惨败。

周围的目光有同情，有漠然，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和细微的嘲笑。

安星魂一声不吭地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无视了腿上的疼痛，默默地离开了训练场。他没有回观星塔，而是拐进了主教学楼一处僻静的、几乎废弃不用的旧教室角落。

这里堆放着一些旧的桌椅，布满灰尘，窗外斜着照进来的阳光中漂浮着无数微尘。他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来，闭上眼，开始冥想。不是试图去引导那不听话的源素，只是单纯地放空自己，对抗着那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挫败感和孤独感。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旧教室的门口。

安星魂睁开眼，看到一个陌生的女生正站在门口，好奇地朝里面张望。她穿着灰色的新生袍子，栗色的长发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眼睛很大，是明亮的琥珀色。她看到角落里的安星魂，脸上露出一丝友善的微笑。

“这里原来有人啊？不好意思，我找地方…呃，休息一下。”她的声音清脆，带着点活力。

安星魂只是点了点头，没说话，重新闭上了眼睛，希望对方能离开。他现在没有任何和人交谈的心情。

那女生却没有离开，反而走了进来，在不远处一张积灰较少的旧课桌边坐了下来，从包里拿出一本笔记看了起来。旧教室里恢复了安静，只能听到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和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安星魂忍不住又睁开眼，发现那个女生正一边咬着笔头，一边皱着眉头看着笔记，嘴里还小声嘀咕着什么“…这个魔法的几何模型到底是怎样构建的啊…”

似乎是察觉到了安星魂的目光，她抬起头，再次对他笑了笑：“吵到你啦？”

“没有。”安星魂简短地回答，语气平淡。

“哦。”女生点了点头，又看了他两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开口，继续低头和她的笔记斗争了。

安星魂也再次闭上眼。虽然被打扰了，但这个女孩只是安静地待着，并没有投来异样或同情的目光，这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

之后几天，安星魂发现，他经常能在那个旧教室角落或者图书馆安静的廊柱后碰到这个叫李思佳的女生。

她似乎总是活力满满，有时会抱着一大堆书差点摔倒，有时会对着复杂的理论题唉声叹气，有时又会因为成功施展了一个小法术而开心地小声欢呼。

她好像天生就是个自来熟，每次见到安星魂，都会很自然地打个招呼。

“嘿，又见面啦！” “今天石磊教授的课好难啊，你说是不是？” “食堂今天的饭比以往好吃诶，你没去试试吗？”

起初，安星魂只是点点头，或者用最简短的“嗯”、“还好”、“吃了”来回应。他习惯了独处，对于这种突如其来的热情有些无所适从，甚至怀疑其背后是否有其他目的。

但李思佳似乎完全不在意他的冷淡。她就像一颗小太阳，持续地、自顾自地散发着光和热。她跟他分享趣事，抱怨功课，甚至偶尔会请教他理论课的问题“安星魂，你笔记记得那么好，这个定律到底什么意思啊？”，仿佛他们已经是认识了很久的朋友。

她的笑容总是很真诚，眼神清澈，没有任何算计或怜悯。她似乎真的只是觉得经常碰面就是朋友了，并且真心觉得安星魂虽然沉默寡言，但是个很厉害的人。

久而久之，安星魂坚冰般的外壳，被这持之以恒的、毫无侵略性的温暖一点点融化了。他开始不再只是点头，偶尔也会回问一句“你呢？”，或者在她被难题困住时，言简意赅地提示一两个关键词。

他发现李思佳性格大方又有点小冒失，聪明但有时会钻牛角尖，对所有人都很友善，而且似乎完全没把他“校长亲传弟子”却成绩垫底的特殊身份当回事。她只是把他当成“安星魂”这个人。

一来二去，两人便真的渐渐熟络起来。安星魂依然话不多，但至少在面对李思佳时，他不再感到那么紧绷和孤独。训练之余，如果看到那个栗色马尾的身影带着笑容跑过来，他的心里甚至会生出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微小的期待。

时光如同斯鲁学院钟塔上缓缓移动的光影，在不经意间流转。每周的对抗训练对安星魂而言，依旧是一场场必须面对的艰苦考验。胜利依旧遥远，但失败的形式已然改变。他不再是被瞬间清扫出场的尘埃，而是成了一块顽石，需要对手调动不少精力、耗费相当魔力才能最终击倒的障碍。

这种变化缓慢而坚实，逐渐成为了训练场上一道独特的风景。学员们私下里的议论也悄然变了风向，从最初的嘲讽，到惊愕，再到如今带上一丝难以言喻的叹服。他们更多谈论的不再是他那蹩脚的魔法，而是他那仿佛打不垮的顽强意志，以及那副与法师身份格格不入、却能硬抗多次法术冲击的强韧体魄。甚至有人开玩笑说，应该建议他去战士系测测天赋。安星魂对此大多报以沉默，只是将每一次倒地又爬起的经验默默吸收，化作下一次坚持更久的养分。

又是一个训练日结束。汗水浸透了安星魂的灰色学员袍，肌肉因过度消耗而微微颤抖，精神上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阵阵涌来。他拖着沉重的双腿，几乎是靠着惯性朝着冥想室的方向挪动。

“星魂。”

一个清冷的声音自身侧廊柱下响起。安星魂停下脚步，转头望去。林轩不知何时站在那里，一身剪裁合体的法师袍纤尘不染，与他此刻的狼狈形成了鲜明对比。

“师兄。”安星魂低声问候，气息还有些不稳。

林轩的目光在他苍白而疲惫的脸上停留了片刻，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看不出情绪，但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今天的修炼到此为止。明天也一样，不准你再来训练场或冥想室。”

安星魂下意识地想开口辩解：“我还可以…”

“你的神经崩的太紧了，身体也需要时间修复暗伤，持续压榨对你的未来没有好处。”林轩打断他，声音平稳却自有分量，“过度修炼，损伤的是未来根基。你也该出去，离开学院，随便走走，看看天空，或者只是发呆也行。这可不是建议。”他稍作停顿，补充了一句，“这也是老师的意思。”

听到墨宸的名号，安星魂终于将所有的坚持咽了回去，顺从地点了点头：“……是，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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