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寒塘底下压着一口钟

林夜脚下一空，那浸透了水汽的腐殖土层瞬间塌陷，露出的却不是预想中的淤泥，而是一块冰冷坚硬的石面。

他下意识地一踏，稳住身形，低头看去，只见一块半埋在泥里的石碑，经年累月的冲刷下，碑面爬满了滑腻的青苔。

他用鬼篙的末端刮开苔藓，三个古朴的篆字赫然显现——镇魂井。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小哑巴突然冲了过来，双膝重重跪在泥水里，伸出瘦小的手，指尖颤抖地抚摸着那冰冷的碑文。

他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急促声响，眼中满是惊恐与焦灼。

随即，他猛地抬手，一根手指直直地指向黑不见底的塘心深处，紧接着，双手交叠，比划出一个沉重下坠的“钟”形，又飞快地并指如板，做出一个开合的“门”的动作。

黑艄婆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瞬间没了血色，嘴唇哆嗦着：“钟……门……是了，是了！三十年前，这里最后一次举办河伯祭典，不知出了什么岔子，祭典失败，那口用来安抚河神的青铜大钟，就这么沉进了塘底。从那以后，这渡口就彻底废了，每逢阴雨天，便有淹死的冤魂从水里爬出来，寻人当替死鬼。”

林夜心头一凛，握着鬼篙的手不由得紧了三分。

他将那根乌黑的竹篙轻轻点在“镇魂井”石碑之上，一股阴寒之气顺着篙身直冲天灵盖。

他闭上眼，将自身灵识凝成一丝，顺着鬼篙探入水下。

刹那间，一股如山岳般沉重、如深海般浩瀚的阴力扑面而来，仿佛一张无边无际的巨网，将水下某个极其恐怖的存在死死封锁着。

这股力量，远超他以往见过的任何邪祟。

事态紧急，必须尽快弄清此地变故的根源。

林夜收回灵丝，转而将手掌按在断眉刀客冰冷的额头上，掌心那诡异的纹路微微发亮，试图从他死前最后的记忆碎片里找到更多线索。

刀客的残存意识混乱不堪，尽是些血腥的厮杀场面，但就在林夜即将放弃时，一幅清晰的画面闪现出来。

那是在一座破败的河婆庙外，一个身形窈窕的女子戴着面纱，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眼睛。

她手里正把玩着一枚玉佩，那玉佩的形制、温润的色泽，竟与母亲留给他的那块遗玉有七八分相似！

林夜心神剧震，正欲强行深入探查那女子的面容，异变陡生！

脚下的寒塘水面毫无征兆地炸开一个巨大的漩涡，腥臭的黑水冲天而起。

紧接着，七具被泡得惨白浮肿的尸体破水而出，动作僵硬地“走”上岸来。

他们正是九指申公以秘法豢养的“七煞水鬼”，每一具尸体的胸口，都钉着一枚锈迹斑斑的铁莲钉，空洞的眼眶里，两簇幽蓝色的火焰“呼”地一下燃烧起来，死死地锁定了岸上的三个活人。

“好胆！竟敢在我面前破‘封阴契’！”黑艄婆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怒吼，仿佛被触及了逆鳞。

她猛地从腰间抽出一根暗红色的长鞭，那鞭子质地奇特，竟似是用整张人皮硝制而成。

她手腕一抖，长鞭“啪”地一声脆响，竟凭空甩出一圈赤红色的火焰，将林夜和小哑巴护在身后。

她声音嘶哑地解释道：“早年我也接过阴镖，护送过不干净的东西，坏了规矩，被这‘封阴契’反噬，差点丢了性命。这帮死奴才，是九指申公的命根子，用活人精血养着，竟敢驱动他们来破此地封印！”

林夜目光如炬，早已看出端倪。

这七具水鬼虽然凶煞之气逼人，但行动之间关节僵硬，转身挪步都透着一股被人远程操控的滞涩感。

他当机立断，不退反进，手中鬼篙如毒龙出洞，猛地插入岸边一块巨岩的缝隙之中。

他沉腰立马，以自身为轴，借着篙身，将一股震荡之力猛然导入地脉！

嗡——

大地传来一阵轻微的颤抖，那七具水鬼脚下不稳，步调瞬间错乱。

林夜头也不回地喝道：“小哑巴，手按地！”

小哑巴毫不犹豫，将一双小手紧紧贴在了那块“镇魂井”的石碑上。

刹那间，少年体内那股与生俱来的地脉感应之力，与石碑下镇压的阴力产生了奇妙的共振。

一股肉眼可见的白霜以石碑为中心迅速蔓延开来，瞬间冻结了七具水鬼的脚踝，让它们的行动变得愈发迟缓。

就是现在！

林夜毫不迟疑，用鬼篙的锋刃划破自己的左手掌心，殷红的鲜血立刻涌出。

他将带血的手掌猛地拍在一具水鬼的后心，口中低喝：“以血为引，逆煞追源！”

掌心的纹路仿佛活了过来，顺着那枚钉入水鬼体内的铁莲钉，一股诡异的吸力逆向追踪而去。

林夜眼前一黑，一幅虚幻的景象在脑海中炸开：一间阴暗的密室里，九指申公披头散发，正跪在一尊面目狰狞的泥塑河伯像前。

他面色惨白，用一枚银针狠狠刺入自己的手臂血脉，口中念念有词：“以我精血，换七鬼听令，破镇魂，迎河神！”

“原来是用自己的命在换傀儡兵。”林夜嘴角泛起一丝冷笑，瞬间明白了这操控之法的核心。

他手腕翻转，鬼篙如灵蛇般挑起最近的一具水鬼，将其整个倒悬于水面之上，随即催动“镇魂井”石碑的镇压之力，隔空吸向那枚铁莲钉。

“噗”的一声轻响，铁莲钉被硬生生从水鬼胸口拔出，带着一串黑血掉落在地。

钉子落地的瞬间，其余六具水鬼仿佛遭受了重创，齐齐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眼眶中的幽蓝火焰剧烈摇曳，动作彻底陷入了混乱。

就在这短暂的喘息之机，一道微弱的魂魄——正是那客船上的小女孩小鸾，飘至林夜耳边，声音急切如焚：“林夜哥哥，那口钟不是镇邪的，是锁门的！青铜钟的下面是一扇通往‘癸水之源’的门，一旦门被打开，这条漕渠里的所有河水都会变成‘活尸水’，所有淹死的人都会爬出来，这里会变成一条活尸道！”

话音未落，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从塘心传来！

轰隆——

整个寒塘渡口剧烈震动，湖心炸起滔天巨浪。

在黑水的簇拥下，一口锈迹斑斑、足有三丈高的青铜巨钟，缓缓地、不可抗拒地浮出水面。

钟身布满了繁复诡异的纹路，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上面缠绕着无数碗口粗的锁链，每一根锁链的末端，都挂着一具早已风干的枯尸，随着巨钟的上升在水中无力地摆动。

“咚……咚……咚……”

沉闷而有力的撞击声从钟内传出，仿佛有什么沉睡了千百年的巨兽正在苏醒，每一次撞击都让空气中的阴气浓重一分。

“传……传说应验了……”黑艄婆看着那口巨钟，浑身抖如筛糠，一屁股瘫坐在地上，眼中只剩下绝望，“只有身负天命的‘钉龙人’，才能用九根镇龙钉，重新将它封印……”

林夜没有理会她的绝望，他只是握紧了手中的鬼篙，漆黑的瞳孔中映出那口缓缓升起的死亡之钟，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那就试试。”

他话音刚落，便将鬼篙的末端重重地顿在了“镇魂井”石碑的中心裂缝处，将整个篙身当成了一个撬动天地的支点。

阴冷的狂风在他耳边呼啸，仿佛积攒了五十年的亡魂在齐声低语，而那根看似寻常的乌黑竹篙，竟在瞬息之间，从篙尖生出千万道肉眼难见的灵丝，朝着波涛汹涌的塘心深处，那口正在苏醒的巨钟，无声无息地蔓延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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