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太阳底下，没有阴桩

接她回家，用他自己的手。

林夜不再理会鲁三爷的劝阻，周遭的一切声音仿佛都已远去，只剩下江风的呜咽和他体内那与地脉同频的，撕心裂肺的共振。

那半块刻着“闻”字的铁棺残片被他死死攥在掌心，冰冷的棱角几乎要刺破皮肉，可这点微不足道的痛楚，远不及他心脏处传来的阵阵绞痛。

他将唤魂铃解下，轻轻系于腰间。

清脆的铃声在风中只响了一下，便再无幽光闪烁。

阿夯的气息已经微弱到无法回应，它陪他走完了六桩，如今，最后一程，只剩他自己。

林夜撕下一角衣襟，毫不犹豫地划破另一只手的手腕，银色的血液汩汩而出，带着奇异的金属光泽。

他将布条浸透银血，一圈圈缠绕在按着铁棺残片的那只手上，动作缓慢而虔诚，像是在准备一场最神圣的祭祀。

他深吸一口气，踏入了那片吞噬了无数尸骨的泥沼。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母亲的心口，沉重，迟滞。

他没有再用符箓去探路，也不再借助任何外力，而是将自己完全沉浸在这片土地的悲鸣之中。

掌心与泥土的每一次接触，都能让他更清晰地感知到河床之下，那道被强行扭曲、禁锢的地气走向。

那就是阵眼，以他母亲血肉之躯为核心，以他未出世的形态为锁扣，死死钉住漕河龙脉的毒瘤。

终于，他走到了那股怨气与地气纠缠最烈的地方。

他没有站着，而是双膝一软，重重跪入了冰冷刺骨的淤泥之中。

泥水瞬间没过他的膝盖，带来一阵彻骨的寒意。

他缓缓俯下身，将那只缠着血布、攥着铁片的手，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按在了地面上！

掌心的“镇水印”仿佛被投入滚油的烙铁，刹那间爆发出灼热到极致的力量。

银色的血脉沿着他的经络疯狂逆冲，瞬间贯入地底深处。

轰的一声，无数破碎的画面在他脑海中炸裂开来。

他看见了。

年轻的母亲被几名面目模糊的赵氏族老死死按在一根半埋的铁桩上，她隆起的小腹正剧烈地起伏着，腹中胎儿的每一次胎动，都让整片河床下的地脉随之抽搐。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高声吟诵着恶毒的咒言：“以母镇胎，以胎锁龙！血亲为钉，永世不得超生！”

母亲拼命挣扎，却挣不脱那些铁钳般的手。

她没有哭喊，只是死死咬着嘴唇，直到鲜血淋漓。

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她用尽所有力气，伸出手指，在身下的泥地里，奋力划出了半个残缺的“林”字。

随后，她的头颅无力地垂落，再无声息。

“噗——”

林夜喉头一甜，猛地喷出一大口混杂着银丝的黑血。

那尘封在血脉最深处的记忆，比任何刀刃都要锋利，瞬间刺穿了他的五脏六腑。

可他按在地上的手却没有丝毫松动，反而因为极致的愤怒与悲痛，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

他眼中银光暴涨，几乎要化为实质，周身皮肤之下，一道道银色的脉络清晰可见，如蛛网般蔓延。

“你们钉的是我娘……”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金属在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今日，我拔的是你们赵氏全族的命门！”

一声怒喝，地动山摇！

整片乱葬滩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掀起，泥浪向四周翻涌。

他掌心所按之处，地面轰然开裂，一道锈迹斑斑、足有水桶粗的巨大铁桩，在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缓缓从地底升起！

铁桩顶端，用来包裹尸身的符文麻布早已腐朽不堪，但上面用墨血书写的符咒却在接触到阳光的瞬间，骤然自燃，化作无数只诡异的灰蝶，尖啸着四散纷飞。

就在此时，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远处的礁石后扑出，手中一柄断刃闪烁着淬毒的寒光，直刺林夜毫无防备的后心！

“竖子敢尔！你毁不了阵眼！蛟魈若是醒来，整个漕河都将为它陪葬！”九指申公嘶声厉喝，面目狰狞。

“当！”

一声巨响，火星四溅。

鲁三爷不知何时已横身挡在林夜身后，手中那根沉重的青铜鬼篙与断刃重重撞在一起，震得他虎口开裂，却一步未退。

他双目赤红，状若疯虎，对着九指申公嘶吼道：“老子的儿子也是被你们这群畜生钉死在河底的！漕河的命，轮不到你来说！”

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兵刃交击之声不绝于耳。

而林夜对此恍若未闻，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那根缓缓升起的铁桩上。

当铁桩被他用血脉之力强行拔出三尺有余时，他终于看清了桩底连接的东西——那是一段早已腐朽发黑的木椁，是他母亲的棺材一角！

它被铁桩贯穿，与地脉死死钉连在一起。

“啊啊啊啊——！”

林夜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双臂肌肉虬结，全身的银血疯狂涌向掌心。

就在桩体即将完全脱离地面的瞬间，地底深处，猛然传来一声足以震裂山川的低沉龙吟！

平静的漕河江面陡然倒卷，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天空在短短数息之内便阴云密布，电闪雷鸣！

鲁三爷脸色煞白，一篙逼退九指申公，骇然惊呼：“不好！阵眼动摇，那孽畜……那蛟魈提前醒了！”

林夜却在这毁天灭地般的威势中，发出了一声冰冷的嗤笑。

他抬起另一只手，将手腕上流淌的银血尽数抹在冰冷的铁桩之上。

“那就让它好好看看，镇尸人的儿子，是怎么替娘亲讨回这笔血债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双臂猛然向上一抬！

“轰隆——”

伴随着最后一声震彻天地的巨响，那根深埋了十八年的蚀脉桩，连带着那破碎的棺椁一角，被他硬生生从大地之中拔了出来！

铁桩离地的刹那，一道刺眼的赤红色血线自河床深处的裂隙中冲天而起，仿佛是大地的眼泪，又像是一场迟到了十八年的血祭。

千里之外，戒备森严的九王府密室之中，端坐于蒲团之上的萧烬，手中一面古朴的铜镜“咔嚓”一声，应声碎裂。

他缓缓睁开眼，望着镜中最后映出的那道冲天血光，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意，轻声喃喃。

“开始了……她等的人，终于来了。”

漕河边，归墟口。

林夜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整个人瘫坐在泥水之中，剧烈地喘息着。

那根巨大的铁桩倒在他身旁，散发着浓郁的血腥与怨气。

他缓缓抬起头，想要看看这片被母亲鲜血浸染了十八年的天空，视野里却是一片混沌。

那道冲天而起的赤红血线，仿佛是最后一道印记，烙在了他的眼底。

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片黏稠而模糊的猩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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