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死孩子跳的舞，活人不敢看

林夜沉重的眼皮掀开一道缝，视野里尽是船舱顶棚斑驳的木纹。

他昏睡了整整三日，醒来时只觉七窍都凝着一层干涸的血痂，左耳深处更是传来一阵尖锐不休的嗡鸣，仿佛有无数只怨蝉在颅内嘶叫。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骨节间传来酸涩的无力感，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

“醒了？”一道沙哑的声音从旁传来。

鲁三爷端着一只粗瓷黑碗，佝偻着身子走到他床边，昏暗的油灯将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愈发深刻，“喝了它，能压一压魂伤。那镇魂舞不是跳给人看的，是给百年的怨气开道，你硬闯进去，没把魂丢在桩里已是万幸。”

林夜挣扎着坐起，接过那只尚有余温的药碗。

药汁漆黑如墨，散发着一股混杂着草木与焦土的怪异气味。

他没有立刻喝下，而是借着灯光，看到碗底沉淀着一层极细的灰白沙粒，在漆黑的药液中微微晃动，竟凝聚成一具具模糊的微型骨骸轮廓。

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明的光，面上却不动声色，仰头将那碗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

药液入喉，如同一条冰线直坠腹中，瞬间压下了耳畔那恼人的嗡鸣。

“还有六桩？”他放下碗，声音因久未开口而显得干涩。

鲁三爷点了点头，眼神凝重：“七星锁魂，一桩都不能少。但你要有准备，这些孩子被钉在水下太久，怨气早已浸透了魂魄。第一个帮你，是因他尚存一丝善念。剩下的，有些恨透了活人，有些……早就疯了，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次日清晨，江面起了薄雾。

两人换乘一艘更小的乌篷船，沿着浑浊的漕道，朝舆图上标注的第二处桩位驶去。

水流比昨日更为湍急，水中隐隐泛着一股死鱼般的腥臭。

船行至一处三岔河口，一个独眼艄公划着一叶扁舟迎了上来，主动搭话，声称此地水下暗礁丛生，他知晓一条能避开险滩的捷径。

鲁三爷正要开口询问，林夜却暗中摆了摆手。

他看着那艄公，对方脸上堆着殷勤的笑，但那只独眼却毫无生气，像一枚嵌在肉里的灰白石子。

月光透过薄雾洒在水面，映出的倒影微微扭曲。

就在那艄公将一根斑驳的竹篙递过来，示意要帮他们引船时，林夜覆盖着繁复掌纹的左手掌心，陡然传来一阵灼烫。

水影中，一幕常人无法窥见的景象清晰地映入他的眼底：那艄公脖颈上，赫然缠着一道深深的青紫勒痕，一双赤脚泡在水里，脚底板光秃秃的，没有一丝皮肉。

这是溺毙三日后阴气不散，借水还魂的“水煞”！

更让他心头一沉的是，在那艄公腰间挂着的一串杂物中，一枚不起眼的铜牌上，清晰地刻着一朵盛开的傀儡莲印！

林夜面色如常，佯装伸手去接那根竹篙。

然而就在指尖即将触碰的瞬间，他手腕一翻，一缕几乎看不见的墨斗丝已从袖中弹出。

丝线浸染过他的银血，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精准地缠上了艄公的手腕。

霎时间，只听“滋啦”一声，仿佛烙铁烫入血肉。

那枚莲印铜牌骤然红得发烫，冒出一缕缕黑烟。

独眼艄公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继而扭曲成一个惊恐而痛苦的表情，他那只灰白的独眼里爆发出怨毒的凶光，嘶声尖叫：“你不是凡人！”话音未落，他猛地纵身向后一跃，整个身躯在半空中化作一团浓郁的黑雾，带着刺鼻的腥气遁入江水深处，再无踪迹。

林夜收回墨斗丝，看着黑雾消散的水面，冷笑一声：“九指申公的人，当真看得起我。”

鲁三爷眉头紧锁，脸色比江水还要阴沉：“他们已经察觉了。他们怕的不是你起桩，是怕你知道这些桩的真正用途——它们不只是镇水，更是在用七个童魂和整条漕道的水脉，喂养‘蛟魈’的引子！”

他从怀中取出一幅因年久而泛黄的舆图，在狭窄的船舱里展开。

只见图上用朱砂标记的七个桩位，看似散乱，实则暗合天罡，连线而成一个狰狞的图案，正是道门中最阴毒的“锁龙噬心阵”。

“一旦七桩齐毁，阵法告破，被镇压在漕道之下的蛟魈便会彻底苏醒，届时必将生灵涂炭。”鲁三爷的手指在阵法中心重重一点，“可若拖延下去，等到水脉被彻底腐化，阴气彻底盖过龙气，这条漕道将沦为死河，蛟魈同样会因怨气圆满而破土而出。我们没有多少时间。”

林夜沉默地看着舆图，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片刻后，他从怀中取出一枚样式古朴的唤魂铃，铃身上刻满了细密的符文。

他捏住铃舌，对着空无一人的船舱，轻轻摇了三下。

铃声并未响起，只有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在空气中荡开。

“阿夯，”他低声问道，“还能再陪我走一次吗？”

铃中一缕微不可见的幽光闪烁了一下，仿佛是在回应他的召唤。

当乌篷船抵达第二桩位时，已是午后。

此地水流回旋，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江心那根黑沉沉的木桩比第一根更为粗壮，上面爬满了湿滑的青苔和不知名的水草，远远望去，像一只从水底伸出的巨手。

林夜不顾起桩后的虚弱，再次咬破指尖，以血为引，在那粗糙的桩面上迅速画下繁复的符文。

当他最后一笔落下，手掌按上桩心的瞬间，一股远比之前狂暴百倍的怨念，如决堤的洪水般悍然冲入他的脑海！

“别拔！别拔！它会吃了我们！它会吃了我们！”

一个混乱而尖利的童音在他识海中疯狂嘶吼，没有清晰的记忆，没有可供交流的意识，只剩下被恐惧和痛苦碾碎后的疯癫执念。

这个孩子的魂魄，已经疯了。

林夜闷哼一声，只觉头痛欲裂。

他强行催动体内所剩不多的虚钱之力，银血随之沸腾，硬生生将自己的意识凝聚成一柄尖锥，强行压入那片混乱的桩心幻境之中。

刹那间，天旋地转。他看见了。

十年前的冬至之夜，大雪纷飞。

冰冷的河滩上，赵氏的族老们身披祭祀袍服，神情肃穆地率领着族人，将七个年岁不一的孩童按入挖好的深坑。

那些孩子在绝望地哭喊，却被强行撬开嘴，塞进了一枚枚冰冷的铁钉，名为“钉喉止冤”，以防他们死后化为厉鬼索命。

而在祭台之上，主持这场残忍活祭的，是一个面容俊美、神情冷漠的年轻人。

那张脸，林夜至死也不会忘记——正是年轻时的裴玄音！

在他的身后，一个身披玄色龙袍的男人负手而立，看不清面容，但那双燃着幽蓝莲火的掌心，却在漫天风雪中无比醒目——萧烬！

“噗——”

林夜猛地抽回手，幻境破碎，他张口喷出一大口腥臭的黑血，溅在身前的甲板上。

他按在木桩上的掌印处，刚刚绘成的血符寸寸崩裂，化为乌有。

“不是为了镇水……”他剧烈地喘息着，抬头看向鲁三爷，眼中满是骇人的血丝，“他们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养它。”

鲁三爷脸色大变：“你说什么？”

林夜没有回答，而是缓缓转头，望向遥远的北方，那里是帝都所在。

他眼中的寒芒，比这江水还要冰冷刺骨：“他们在等一条龙醒来。”

就在这时，一直蜷缩在船尾，如同影子般沉默的小哑巴，忽然动了。

他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根烧剩的炭条，蹲在被林夜鲜血染黑的甲板旁，在那片污迹的边缘，用一种稚嫩却坚定的笔触，补上了一行字。

第七桩下，是你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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