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义庄无灯也照魂

义庄那扇饱经风霜的木门虚掩着，仿佛一张等待活人踏入的嘴。

林夜屏住呼吸，指尖轻轻一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一股腐朽木头混杂着廉价檀香的独特气味便扑面而来，像是要把人的魂魄都熏得昏沉。

堂内昏暗，只有一盏豆大的油灯在角落里摇曳，勉强照亮了屋内的景象。

七具盖着白布的停尸床整齐地靠墙排列，宛如一排沉默的兵卒。

每一具尸体的头顶位置，都插着一根早已褪色的桃木符，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诡异而无力。

林夜的目光扫过全场，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他放轻脚步，如同狸猫般无声无息地靠近了最左侧的一具尸体。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阴冷，让他颈侧那道青痕隐隐作痛。

他伸出手，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层粗糙的白布。

就在此时，他左手掌心一阵灼热，一道道金色丝线毫无征兆地浮现，瞬间交织成一枚繁复玄奥的镇煞纹。

金光一闪，一幅无声的幻象在他脑海中炸开：一名身穿血色嫁衣的妇人，正跪在一具尸体前泣不成声，她的哭声凄厉而绝望。

紧接着，她猛地抬起头，眼中没有泪，只有疯狂的怨毒。

她伸出双手，竟硬生生从自己脸上，将一整张人皮撕扯下来！

鲜血淋漓的场面过后，她颤抖着，将那张尚在滴血的脸皮，小心翼翼地贴在了面前那具尸体的脸上。

幻象戛然而止，林夜如遭雷击，猛地缩回手，心中翻江倒海。

这不是寻常的死人诈尸，而是以活人脸皮为祭，为死人续命换魂的邪术——换命画皮！

他立刻警觉地后退，准备先行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可当他转身时，心头骤然一紧。

门口的阴影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那人身形高瘦，手持一柄黑色的油纸伞，将自己的面容完全遮蔽在伞下，仿佛一尊来自阴间的雕像。

“你不该来。”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从伞下传来，带着一股陈年的烟草味。

林夜瞳孔紧缩，全身肌肉瞬间绷紧。

来人缓缓抬起油纸伞的伞沿，露出一张布满风霜的脸，正是柳三爷。

他的眼神浑浊却锐利，像鹰隼一样锁定了林夜。

“钟馗匠，不是治病的郎中。”柳三爷的声音里没有丝毫温度，“我们是‘收脸’的——专替那些被邪祟夺去面容的可怜人，从阴曹地府里讨回真容。”他的目光下移，精准地落在了林夜颈侧那道若隐若现的青痕上，“你也快没了，是不是？夜里总能听见有女人在你耳边唱歌，醒来时，嘴角还带着血？”

林夜心头剧震，这些症状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柳三爷却一语道破。

他没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默认。

“呵。”柳三爷发出一声冷笑，像是在嘲笑林夜的无知，又像是在追忆什么恐惧的往事。

“三十年前，我师父也接过这么一桩差事。结果到了第七个晚上，他自己，就成了这南陵府城墙上挂着的第八张人皮。”

说着，他从怀中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黑漆木盒，递到林夜面前。

“这里面是‘照魂镜’的碎片。它能照出，到底是谁在暗处偷你的脸……不过记住了，看一次，折一年阳寿。”

林夜盯着那只漆盒，盒身上冰冷的触感仿佛能穿透皮肉，冻结骨髓。

一年阳寿的代价何其沉重，但与眼下被邪祟缠身、随时可能丢了性命相比，这代价又似乎不得不付。

他没有过多犹豫，接过漆盒，将其打开。

里面静静躺着一块不规则的镜片，边缘锋利，镜面却古朴黯淡。

当林夜取出镜片的刹那，义庄内的温度仿佛凭空骤降了十几度，那盏油灯的火焰猛地一缩，变成了诡异的绿色。

更恐怖的是，那七具原本安静躺着的尸体，竟在同一时间，齐刷刷地转过头，空洞的白布正对着林夜的方向！

林夜头皮发麻，强压下心中的惊骇，将镜片举到眼前。

镜中映出的，却并非眼前的义庄，而是一条数日前他曾路过的肮脏小巷。

巷子里，那个因饥寒交迫而暴毙街头的乞丐正躺在地上。

下一秒，镜中的乞丐猛地睁开了双眼，死灰色的瞳孔死死地瞪着镜子外的林夜！

紧接着，乞丐脸上的皮肤像是干裂的蝉蜕，寸寸裂开，一张娇媚而陌生的女子脸庞，竟从那裂缝中一点点挤了出来，对着镜子，露出一个阴森诡异的笑容。

原来如此！

林夜猛然醒悟，这根本不是什么简单的怨鬼索命，而是有人在借“替死鬼”的尸身来转移怨气，洗清因果，而他们真正的目标，是他体内那枚能通阴阳、定乾坤的虚钱！

他迅速收起镜片，一股尖锐的剧痛猛地贯穿了他的大脑，耳边再次响起了那段若有若无的歌声，这一次清晰了许多：“……三更天，换张脸，借你皮，走黄泉……”

就在这时，义庄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正朝着门口逼近。

林夜来不及多想，一个闪身，悄无声息地藏进了一张停尸床的下方，浓重的尸气瞬间将他包围。

门再次被推开，这次走进来的，是一道纤细的身影。

来人身穿一袭素白衣裙，长发及腰，手中捧着一面光洁如水的完整铜镜。

她莲步轻移，径直走向最中央的那具尸体，动作轻柔地仿佛怕惊扰了亡者的安眠。

“姐姐，我又来找你了。”她的声音空灵又哀伤，在死寂的义庄里回荡。

话音刚落，她做出一个让林夜汗毛倒竖的动作——她伸出纤纤玉手，竟也像幻象中的红衣妇人一般，从自己的脸颊边缘，缓缓撕下了一整张人皮！

人皮之下，没有血肉，只有一片青灰色的腐肉，散发着淡淡的恶臭。

这根本不是活人，而是一只道行不浅的女鬼！

林夜屏住呼吸，悄然运转体内的虚钱，感知力瞬间提升到极致。

他清楚地看到，在那女鬼的腰间，挂着一枚雕琢精巧的残玉琀，玉质温润，却透着一股阴气。

而那玉琀的形状和断口，竟与他贴身收藏的半截玉琀，同出一源！

就在女鬼准备将自己的脸皮覆盖到尸体上时，林夜动了。

他猛地从床底掷出早已备好的石灰粉枪，特制的药粉在空中炸开，并未直接击中女鬼，而是精准地打在了她手中那面铜镜的边缘。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光洁的镜面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

“啊——！”女鬼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转身望来，双目之中已然溢出鲜血。

就是现在！

林夜趁机从床底跃出，手中墨斗红线疾射而出，如灵蛇般缠住女鬼的手腕，随即猛地向后一扯，将其重重掼倒在地。

他一步上前，死死踩住女鬼，目光如刀，盯着她腰间那枚玉琀，沉声喝问：“谁派你来的？归墟口的事，你知道多少？”

女鬼被墨斗线捆缚，身体滋滋作响冒着黑烟，却不露丝毫惧色，反而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声尖利刺耳：“你以为……你是第一个找上门的‘钥匙’吗？”

她的话还未说完，脖颈处突然毫无征兆地爆开一团浓密的黑丝，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她体内钻了出来。

瞬息之间，她的整个身躯就像一片被点燃的枯叶，迅速蜷缩、焦黑，最终化为一撮飞灰，只留下那枚残破的玉琀和一地裂开的铜镜碎片。

林夜心中一凛，迅速捡起那枚玉琀残片。

借着昏暗的灯光，他发现在玉琀的内侧，竟用阴刻的手法，雕着一个极其微小的篆字——“闻”。

看到这个字，林夜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几乎停止了跳动。

这个“闻”字，竟与他母亲遗物上的那个神秘印记，一模一样！

无尽的谜团如潮水般涌来，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而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一丝冰凉落在脸颊上。

他抬头望向门外，不知从何时起，漆黑的夜空中，竟飘起了纷纷扬扬的纸灰，细密如雪，无声无息地，覆盖了整个南陵府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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