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鬼市不收阳间钱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将那份源自血脉深处的恐惧死死摁住。

这张薄薄的图纸，此刻重若千斤，是他唯一的希望。

夜色如墨，城西乱葬岗的阴风卷着纸钱的灰烬，吹在人脸上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林夜按照图纸的指引，拨开半人高的荒草，果然在一座坍塌了大半的孤坟后，找到了一口被碎石掩盖的枯井。

井口不大，仅容一人通过，井壁上布满了青苔，隐约可见一圈圈与白凫镇祠堂石柱上极为相似的倒写符文，只是这里的刻痕更加古老，透着一股被岁月侵蚀的沧桑。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摸出那半截冰冷的玉琀。

玉琀与井壁上的一处凹槽形状完全吻合，仿佛本就是一体。

当他将玉琀轻轻嵌入时，没有机关转动的声响，凹槽与玉琀相接之处，一道幽绿色的光芒如水波般荡漾开来，瞬间流遍了整个井壁。

紧接着，死寂的井底亮起一片浓郁的绿光，仿佛深渊睁开了它的眼睛。

就在林夜准备探身下井的瞬间，一股凌厉的杀意自背后袭来，如芒在背！

他猛地侧身，只听“叮铃”一声脆响，一道黑影已从旁边的墓碑后如鬼魅般跃出。

来人头戴狰狞的傩面，正是申七！

他手腕一抖，三枚铜铃发射而出，铃声并非直线传播，而是在空中交错折射，形成一张无形的音波之网，瞬间封死了林夜所有退路。

“你毁我赵族百年血脉根基，竟还敢踏入此等禁地？”申七的声音隔着面具传来，冰冷得不带一丝情感，“今日，我就用你的虚钱，来祭奠我赵氏先祖！”

话音未落，他手中的铃绳已如毒蛇般缠上，林夜闪避不及，只觉肩头一痛，衣衫被锋利的铃绳割裂，一道血口豁然张开。

几滴鲜血顺着他的臂膀滑落，精准地滴入了那口泛着绿光的枯井之中。

血入井水，异变陡生！

井底的绿光瞬间暴涨，将整个乱葬岗映得一片惨绿。

那口古井仿佛一头苏醒的巨兽，井口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扭曲，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吸力从井底传来，将猝不及防的林夜和申七两人同时吞噬了进去！

坠落感不知持续了多久，仿佛穿过了一层黏稠而冰冷的屏障。

当双脚重新触碰到实地时，林夜发现自己已身处一条狭长的街巷。

脚下的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油光发亮，倒映着两旁灯笼投下的诡异红光，可那些灯笼里，根本没有烛火。

街道上人影憧憧，摊贩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诞。

一个瞎眼的老婆婆坐在墙角，面前的木牌上写着：售卖“遗忘的记忆”。

不远处，一个纸扎匠正低头裁剪着纸人，他的摊位上挂着一排排“替死契”，明码标价。

更有个挑担郎，一边走一边吆喝：“活人胆一对，换你十年阳寿喽！”

林夜震惊地环顾四周，一个惊悚的细节让他头皮发麻——街上所有的人影，无论摊主还是顾客，在灯笼的映照下，竟都没有影子，脚下也踩不出半点脚印！

他抬头望去，头顶没有星空，没有月亮，只有一片望不到边际、缓缓翻滚的浓重黑雾。

他瞬间明白了，这里就是爷爷手札中提过一嘴，却严令禁止靠近的“鬼市”——一个专门与执念做交易，却从不收阳间铜钱的地方。

“嗤。”一声轻笑从身旁传来。

申七不知何时已站定，他抬手摘下了傩面的一角，露出了半张布满狰狞疤痕的脸。

“我并非赵氏嫡系，而是当年被选中献祭，却侥幸未死的旁支血脉。”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你们镇尸人世代相传，镇压邪祟，守护一方安宁？真是可笑！你们不过是助纣为虐的帮凶！这片靠着无数冤魂执念供养的孽巢，便是最好的证明！”

林夜心头剧震，冷冷地盯着他：“那你为何还戴着他们的面具，用着他们的夺魂铃？”

申七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那半张脸上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

他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重新戴好面具，转身便没入了前方熙攘的“人群”之中。

林夜想追，脚下却像被什么东西绊住。

他低头一看，自己已不知不觉走到了一个摊位前。

摊主是个没有五官的无面人，面前只摆着一面古朴的铜镜。

林夜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镜子吸引，镜中映出的，并非他现在的模样，而是他七八岁时的样子，那个天真烂漫的孩童，脖颈上却已经缠绕上了一圈若有若无的灰绿色丝线。

“想解开它吗？”无面人发出嘶哑难听的声音，仿佛砂纸在摩擦，“拿一样东西来换。”

“什么东西？”林夜下意识地问道。

“你的名字。”

心脏猛地一缩，林夜强行将视线从镜子上移开，连退数步。

他拒绝了这笔诡异的交易，转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街上寻找着任何有用的线索。

忽然，他看到前方聚集了不少人影，正围着什么东西议论纷纷。

他挤进去一看，瞳孔骤然收缩——人群中央，一口黑漆漆的棺材正离地三尺，凭空悬浮着，棺身上熟悉的镇煞符文，正是柳三爷亲手所制的“镇煞棺”！

棺材前立着一块木牌，上面用鲜血写着一行字：“求一味药，可熄虚钱煞性。代价：一段真实的梦境。”

虚钱！

林夜的心脏狂跳起来，这正是他此行的目的！

他刚要上前，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却猛地从旁边伸出，死死拽住了他的胳膊。

“别答应！”一个沙哑而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林夜惊愕回头，竟是失踪许久的老屠！

他比上次见面时苍老了许多，眼神里满是惊恐和疲惫。

“鬼市的交易一旦成立，梦境就会变成真实，而你的真实，也会被抽走一部分，变成梦！”老屠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刻骨的悔恨，“我年轻时不懂事，在这里卖过一场发财的梦……结果第二天醒来，我发现自己亲手杀了我刚出生的儿子……那他娘的根本就不是梦！”

老屠的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林夜心头的火焰。

他浑身发冷，被老屠拉着退到了街尾的阴影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息。

就在这时，他右掌心的镇煞纹忽然毫无征兆地灼热起来，并自主浮现，与不远处某个不起眼的角落产生了微弱的共鸣。

他心中一动，循着那感应找去。

只见一个扎着冲天辫的小童正蹲在地上，专心致志地玩着几个纸人。

当林夜走近时，他才看清，那几个纸人的身形、衣着，赫然便是墨娘的模样！

小童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到来，缓缓抬起头，冲他咧开嘴，露出一个天真又诡异的笑容。

他伸出小手，递过来一只早已折好的纸鹤：“姐姐说，等你来了，就把这个交给你。”

林夜的心猛地揪紧，他颤抖着接过纸鹤。

展开一看，素白的纸上只有一行娟秀却潦草的字迹：“别信申七，他也被人牵着线。”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林夜脑中炸响。

申七也是棋子？

那幕后的执棋者究竟是谁？

还不等他细想，整条鬼市街道突然剧烈地摇晃起来！

“铛——”远处传来一声悠远而沉闷的钟鸣，仿佛直接敲击在人的灵魂之上。

三更已过，鬼市……要闭市了！

霎时间，街道两旁所有的灯笼，那无火自明的红光猛地暴涨，随即“轰”的一声同时爆燃，化作漫天火雨洒落。

火光映照下，街上所有或走或停的纸人、木偶、无面之客，全都停下了动作。

它们缓缓地，齐刷刷地转过头，一双双空洞或诡异的眼睛，全部聚焦在了林夜的身上。

街道在脚下开始扭曲、塌陷，远处的建筑化为虚无，翻滚的黑雾正以惊人的速度压下，那沉闷的钟声，一声紧似一声，催命般在耳边轰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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