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枯井底下铜钱寒

刺骨的雨水混着泥腥味扑面而来，林夜剧烈地咳嗽着，肺部像是被撕裂般灼痛。

他顾不得满身泥泞，手脚并用地向后缩，将自己死死贴在井壁上，试图将存在感降到最低。

头顶的荒草被雨水打得沙沙作响，掩盖了他粗重的喘息。

很快，一团昏黄的光晕在义庄后院门口摇曳，映出了一道僵硬而执着的身影。

是阿福。

他提着那盏几乎从不离手的白纸灯笼，光线透过湿透的纸面，散发出一种病态的、惨淡的白。

他的脚步声很奇怪，不似活人落地时的沉稳，反而带着一种木偶般的拖沓与僵直。

光线扫过院墙，掠过半人高的荒草，最终在枯井上方停顿了片刻。

林夜的心跳几乎停滞，浑身肌肉绷紧到了极限。

他甚至能看到几缕灯笼光透过草叶的缝隙，像利剑一样刺入井口的黑暗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每一秒都充满了煎熬。

终于，那团光晕缓缓移开，拖沓的脚步声也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前院的方向。

直到那最后一丝光亮也彻底隐去，林夜才敢大口喘息，紧绷的身体瞬间脱力，瘫软在井壁的凹陷处。

雨丝顺着井沿滴落，打在他脸上，冰冷刺骨。

也正是这股寒意，让他察觉到了另一丝异常。

身下的泥土似乎在动，被不断渗入的雨水冲刷着，有什么东西正在松软的泥层下显露出来。

他心中一紧，难道这井里还有别的东西？

是蛇？

还是某种穴居的毒虫？

恐惧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但他现在无处可逃。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拨开表层的湿泥。

指尖很快触碰到了一样东西。

不是想象中滑腻的生物，而是一种冰冷、坚硬，带着粗糙颗粒感的物体。

是金属。

他心中一动，借着偶尔划破天际的闪电，用指甲和手掌费力地将那东西周围的泥土刨开。

片刻之后，一截约有半尺长的物件被他完整地挖了出来。

那是一截断裂的剑柄，通体呈现出一种饱经岁月侵蚀的暗青色，上面似乎还沾着早已干涸的暗红色物质。

最引人注目的是，剑柄上工整地镶嵌着七枚古制铜钱，钱币表面布满铜锈，却依然能看出它们是按照北斗七星的方位排列的。

就在他的手掌握住这截剑柄的瞬间，一股无法形容的阴寒之气猛然顺着掌心钻入体内，直冲四肢百骸。

这股寒意霸道至极，仿佛能将人的骨髓都冻结。

林夜的耳边嗡的一声，似乎有无数细碎的低语在脑海中响起，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听不真切，却又无处不在。

他吓得差点将剑柄扔掉，但就在这时，他惊愕地发现，那股自踏入白凫镇后就一直盘踞在体内，让他心烦意乱、几欲发狂的燥热感，竟被这股阴寒之气死死压制了下去。

两种力量在他体内冲撞，燥热被节节逼退，最终龟缩回丹田深处，而那股阴寒则盘踞在经脉中，带来一种近乎麻木的冷静。

头脑前所未有的清醒。

一道炫目的闪电再次照亮夜空，短暂的光明让井内的一切纤毫毕现。

林夜下意识地抬头观察四周，这一看，让他瞳孔骤然收缩。

他藏身的这口枯井，内壁上竟然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

有些像是道家的符箓，笔画繁复诡异；有些则清晰地勾勒出人体经络的走向图，只是那经络的运行方式与他所知的截然不同，充满了邪异和扭曲。

在一处相对平整的石壁上，他看到了一行用利器仓促刻下的字：“养脉三年，尸成则镇破”。

字迹潦草，入石极深，仿佛刻下这行字的人正处于极度的恐惧或愤怒之中。

养脉？

尸成？

镇破？

这八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敲击着林夜的心脏。

他顺着字迹往下看，在更下方的一个不起眼的石缝里，似乎塞着什么东西。

他连忙伸手去抠，指尖触到了一片脆弱的纸张。

他小心翼翼地将其取出，那是一张被烧掉了大半的黄纸，仅剩的残片上，一个朱红色的印章还依稀可辨——“白凫沈氏祠祭司”。

沈家！

林夜心头剧震。

沈家是白凫镇世代望族，在镇中根深蒂固，势力庞大。

如果这井中的邪术真与沈家有关，他们竟在自家的地界上行此等灭绝之事，那整个白凫镇的覆灭，恐怕就不是什么天灾或意外了。

就在他心神激荡之际，雨势渐渐小了。

院外再次传来动静，这次不是脚步声，而是一种沉闷的，布料与地面摩擦的声音，窸窸窣窣，由远及近。

林夜立刻握紧手中的铜钱剑柄，屏住呼吸，从井口草丛的缝隙中向外望去。

一个佝偻的身影走进了义庄后院。

他背着一个半旧的木制工具箱，动作迟缓地来到那几具用草席盖着的尸体旁。

他掀开其中一张草席，露出一具蒙面死者的尸身。

借着微弱的天光，林夜眯眼细看，瞬间认出了那人——是镇上唯一的二皮匠，老吴头。

他的左手食指缺了半截，这个特征全镇独一无二。

在白凫镇，二皮匠是个特殊的行当，专为意外死亡、面容受损的死者整理遗容，缝合伤口，让他们能体面地入土。

镇子出事后，所有人都死了，林夜本以为老吴头也未能幸免。

没想到，他不仅活着，还在这个死寂的雨夜，回到义庄履行他的职责。

只见老吴头熟练地从工具箱里拿出针线和小刀，毫不犹豫地拆开了死者胸腹间早已缝合的粗糙线脚。

他从另一个布包里抓出大把的石灰与干枯的艾草，面无表情地往尸体的胸腔里填塞。

他的动作一丝不苟，仿佛在完成一件神圣的艺术品，而非亵渎一具尸体。

就在这时，老吴头的动作猛然一顿。

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缓缓地、极其僵硬地抬起头，浑浊的目光越过荒草，精准地落在了林夜藏身的枯井方向。

林夜的呼吸瞬间停滞，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被发现了！

然而，老吴头并没有喊叫，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枯井的方向，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吐出了两个字。

林夜读懂了他的口型——“快走。”

话音未落，院门外，那团惨白昏黄的灯笼光再度亮起！

阿福回来了！

而且这一次，不止他一个。

在他的身后，还跟着三个同样提着灯笼的身影，他们排成一列，动作整齐划一，如同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迈着僵直的步伐，开始围绕着小小的义庄缓缓踱步，形成了一个包围圈。

老吴头见状，立刻吹熄了自己脚边的防风灯，整个人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退入了义庄内堂的黑暗中。

林夜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死死握住手中的铜钱剑柄，那股刺骨的寒意沿着经脉流遍全身，非但没有让他感到恐惧，反而带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冷静。

他知道，老吴头的那句“快走”，绝不是一句简单的提醒。

今夜，他若是不想办法从这口井里出去，等到天亮，恐怕就要成为这井底的一具新尸了。

可是，为什么？

老吴头为什么要帮他？

那句“快走”，究竟是让他快点离开这口井，还是快点离开这座义庄，亦或是……快点逃离整个白凫镇？

这两个字反复在他脑海中回响，每一个音节都仿佛带着千钧重担，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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