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负责

我们就这样僵持在惨白的路灯下，空气仿佛凝固，只有她压抑的抽泣声和我粗重的呼吸声交织。

过了不知多久，也许是被我脸上显而易见的怀疑和挣扎刺伤，也许是她自己下定了某种决心，林晓眼中的火焰渐渐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她抬手，用力抹去脸上的泪痕，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决绝。

她不再看我，目光投向远处虚无的黑暗，声音平静得可怕，与刚才的激动判若两人：“好，陈宇。我明白了。”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积蓄力量，然后一字一句地说：“你不就是不想负责吗？你不就是怀疑这个孩子不是你的，是个拖累吗？”

我的心猛地一缩，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我。

“你放心，”她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不会用这个孩子绑住你。我已经……处理掉了。”

“处理……掉了？”我喃喃重复着，大脑一时无法理解这三个字所代表的含义。

“对，”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像淬了冰的刀子，直直捅进我的心脏，“今天下午做的手术。医生说，还很小，很容易……‘拿掉’。”

“拿掉”……这两个字终于像惊雷一样在我脑海里炸开。我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看着她那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被夜风吹走的身影。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让我如坠冰窟。

“你……你把它……打掉了？”我的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带着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慌和……一丝尖锐的刺痛。

“不然呢？”她终于转过头，直视着我的眼睛，那眼神空洞得让我害怕，“等你来承认？等你来负责？陈宇，我打电话叫你过来，不是想逼你娶我，也不是想要你的钱。我只是……只是想在那之后，见你一面，听你一句准话。”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装镇定的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声音里带上了细微的颤音：“现在，我听到答案了。很清楚了。”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就要离开。脚步有些虚浮，却异常坚定。

“等等！”我下意识地伸手抓住她的胳膊，触手一片冰凉。巨大的冲击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让我语无伦次，“你……你怎么能……不跟我商量一下就……”

“商量？”她猛地甩开我的手，回头瞪着我，那眼神里充满了嘲讽和悲凉，“跟你商量什么？商量怎么怀疑它的来历？还是商量怎么推卸责任？陈宇，在你刚才说出那些话的时候，你就已经没有任何资格跟我‘商量’这件事了！”

她的话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扇在我的脸上，也扇在我的心上。那股一直支撑着我的、名为“怀疑”和“逃避”的支柱，在这一刻轰然倒塌。取而代之的，是排山倒海般的慌乱和一种沉甸甸的、名为“失去”的空洞感。

孩子。

一个可能存在的，属于我的孩子。

就在我毫不知情，甚至还在恶语相向的时候……已经消失了。

我看着林晓决绝的背影，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负责？我刚刚还在拼命抗拒这个词。可现在，当“负责”的对象以一种最残酷的方式消失后，这两个字却像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我的灵魂上。

我，到底该对什么负责？

是对那个未曾谋面就已逝去的生命？

还是对眼前这个被我言语和行为伤得遍体鳞伤的女人？

夜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寒意，我却感觉不到冷，只有一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茫然和……钝痛。

林晓没有回头，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向医院大门外更深的夜色里。

而我，像一尊被钉在原地的雕像，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再也回不来了。所谓的负责，原来在很多时候，并非是对未来的承诺，而是对已然发生的、无法挽回的过去的……忏悔与负重。

这一晚，我二十八岁，失业。并且，在我浑然不觉中，成为了一个……“父亲”，也是一个，瞬间失去孩子的男人。

夜，更深了。孤独和空虚依旧，但其中，混杂了一种全新的、更为沉重的痛苦，悄然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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