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 报公安

外婆腰背挺直了些，往日里缝补衣物时间稍长就酸涩难忍的眼睛，如今也清亮了不少，穿针引线竟比年轻时还要利落几分。

她对着水缸里模糊的倒影照了又照，摸着发根处那愈发明显的灰黑色，嘴里不住地念叨。

“真是奇了，奇了……”

欣喜之余，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惑。

这变化太好，好得让她有些不安，只能将其归咎于唐无非新盖的房子风水好，心里踏实了身子骨才跟着轻省。

石头和丫丫的变化更为外显。

原本有些黄软的头发变得乌黑润泽，小脸透出健康的红晕，石头跑跳起来像只不知疲倦的小豹子，连带着胃口也大开，丫丫醒着的时候咿咿呀呀，挥舞的小拳头也更有力了。

唐无非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喜在心头，那四百点爱国值仿佛沉甸甸的基石，让她面对未来时脚下不再那么虚浮。

但喜悦之下，紧迫感也随之而来。

基因进化液证明了系统的神奇，也让她对更多可能性产生了渴望——

更好的种子、更先进的知识、或许……还有能保护自身的力量！

而这一切，都需要爱国值。

西山坳，这个地名再次浮现在她脑海。

她反复思量，独自探查的风险太大。

她一个带着老人孩子的弱质女流，贸然进入可能有不法分子活动的区域与送死无异。

但线索是她发现的，若因畏惧而置之不理，万一真酿成大祸她良心难安，也违背了获取爱国值的初衷。

思前想后，一个人选浮上心头——赵刚。

那个在顾怀臻养父母来还钱时，出面主持公道，眼神清正办事利落的年轻公安。

他是顾怀臻的朋友，某种程度上也算是唐无非在这个陌生时代里，少数有过正面接触且能感受到一丝正义感的官方人员。

去找他透露部分线索，或许……也能借官方之力探明西山坳的虚实，甚至……获取爱国值。

这个念头让唐无非心跳加快了几分。

这天安顿好家里，唐无非特意换上了一身虽然旧但浆洗得干干净净的素色衣裤，将头发整齐地挽在脑后，抱着丫丫领着石头，来到了镇上的公安局。

公安局门口人来人往，带着一种寻常地方没有的肃穆气氛。

石头有些怯怯地攥紧了她的衣角，他前世对这些场所带着天然的畏惧。

丫丫也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安静地趴在她肩头。

唐无非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走了进去。

接待她的是一个面生的年轻公安，听她说明来意，说想找赵刚同志反映点情况便让她稍等。

没过多久，一阵略带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赵刚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公安制服，帽檐下的眉头微蹙，看到是她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讶异。

“唐同志？是你找我？”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她和两个孩子，“是家里又出什么事了？”

他下意识以为又是顾家那边来纠缠。

唐无非摇摇头，“赵公安，没出什么事，家里都挺好的，这次来……是有件别的事想跟你单独说说，不知道方不方便？”

赵刚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唐无非找他是为别的事，而且要求单独谈。

他打量了她片刻，唐无非脸色平静眼神清亮，不像是胡搅蛮缠或者精神失常的样子，反而有种与她年龄和经历不太相符的沉稳。

“行，那你跟我来。”

他点点头，领着唐无非和两个孩子穿过走廊，进了一间小小的，只有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的询问室。

“坐吧。”

赵刚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嘈杂。

他拉过两把椅子让唐无非母子坐下，姿态放松却透着专注。

“这里没别人了，唐同志，有什么话你尽管说。”

询问室的光线有些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阳光，在水泥地上投下方形的光斑。

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和烟草混合的味道，石头紧紧挨着唐无非坐着，大眼睛好奇又带着畏惧地打量着四周。

丫丫在她怀里动了动，发出轻微的哼唧声。

唐无非轻轻拍抚着丫丫，在心里默默组织着语言，片刻后她才抬起头迎上赵刚的目光。

“赵公安，前几天我带孩子在镇上供销社买东西，出来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一个人。”

赵刚没有打断她，只是微微前倾了身体，示意她继续说。

“那个人……穿着灰色的褂子，戴着帽子，样子没什么特别的，但他掉了个东西。”

唐无非顿了顿，仿佛在回忆。

“是一小片纸，被揉皱了，像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我当时没多想，捡起来就想还给他，可他走得太快，一转眼的功夫就看不见人了。”

“纸上写了什么？”

赵刚的声音低沉下来，眼神锐利了些，公安的直觉让他嗅到了唐无非话里的一丝不寻常。

“我本来没打算看的，”唐无非解释道，语气带着点无辜，“可那纸片就攥在手里，我展开一看，就看到上面用铅笔写了三个字，还有一个箭头。”

她停下看着赵刚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写的是西山坳，箭头指向一个像是……废弃山洞的标记。”

“西山坳？”

赵刚的眉头彻底拧了起来，身体坐直了。

“你看清楚了？确定是西山坳，还有山洞标记？”

“看清楚了。”

唐无非肯定地点头，手心因为这番半真半假的叙述而微微出汗。

“我当时觉得奇怪，西山坳那边不是早就封了吗？听说不太平，这人鬼鬼祟祟的记这个干什么？当时我心里就有点不踏实，想了几天还是觉得应该来跟你们说一声。”

“万一……万一是有什么坏人想搞破坏呢？”

听完唐无非的描述赵刚沉默了，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眼神变幻不定。

西山坳，废弃山洞……这些关键词组合在一起，由不得他不重视。

近期上面确实有一些指示，要求注意辖区内的异常人员和动向，尤其是一些偏僻易于藏匿的区域。

他重新审视着面前的唐无非。

她看起来很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叙述条理清晰重点明确。

这不像是一个普通村妇偶然捡到一张纸条后会有的反应。

毕竟大多数人捡到多半会当做废纸扔掉，或者至多跟邻里闲聊时提一嘴，绝不会如此郑重其事地找到公安局来。

是顾怀臻跟她说过什么？

不，怀臻离开前明确表示过，不希望把她卷入任何复杂的事情里。

那是她本身就有这份警觉性？

他想起了上次处理顾家事情时，唐无非那不卑不亢逻辑分明的样子。

这个唐无非，确实和一般的农村妇女不太一样。

“唐同志，”赵刚的声音放缓了些，“谢谢你提供的这个情况，这个信息非常重要，你能具体描述一下那个人的样貌吗？哪怕一点特征也行。”

唐无非装作努力回忆的样子。

“那人的长相……真的挺普通的，没什么太特别的，身高……大概比你矮一点，偏瘦。对了，他左边眉骨上边好像有一道不太明显的疤，浅浅的，不仔细看可能注意不到。”

“眉骨有疤……”

赵刚默默记下，“还有吗？年龄大概多大？听口音像哪里人？”

“年龄……估计三十多岁？口音我没听到，他没说话，走得特别急。”

唐无非摇头。

赵刚点了点头，知道再问也问不出更多了。

他看着唐无非，语气郑重：“唐同志，你做得对，这种情况及时向我们反映，是对国家对人民负责的表现，这件事我们会立刻跟进调查。”

接着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告诫，“不过这件事到此为止，你不要再对任何人提起，包括你的家人，西山坳那边绝对不要靠近，明白吗？”

他话语里的严肃让唐无非心头一凛，她立刻点头。

“我明白，赵公安你放心，我谁也不说。”

但是说完她迟疑了一下，像是忍不住好奇又带着点后怕。

“赵公安，那西山坳……是不是真的……”

赵刚摆了摆手，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再次强调。

“记住我的话，不要靠近，注意安全。”

说完他站起身，唐无非明白他这是送客的意思了。

于是她也抱着丫丫站起来，石头赶紧跟着起身。

“谢谢你，赵公安，打扰你了。”

她微微颔首，带着孩子朝门口走去。

就在她的手触碰到门把手时，赵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唐同志。”

唐无非回头。

赵刚看着她，目光深沉。

“怀臻……他出发前托我照看你们一二，以后如果遇到什么难处，不只是这类事，生活上有什么困难也可以来找我。”

唐无非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顾怀臻……他竟然还特地做了这样的安排。

她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有些暖，又有些涩。

她垂下眼睫轻声道：“谢谢，有需要的话我会的。”

说完她拉开房门，带着孩子走了出去。

走廊的光线比询问室里亮堂许多，唐无非眯了眯眼，感觉后背出了一层细汗。

与赵刚的这番对话，看似平静，实则每一句都在她心里反复掂量过。

她不确定赵刚是否完全相信了她的说辞，也不知道这番投石问路最终会引向何方。

但种子已经埋下，接下来她能做就是等待。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丫丫，小家伙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脸蛋红扑扑的。

石头紧紧拉着她的手，小声问：“娘，我们回家吗？”

“嗯，回家。”

唐无非握紧了儿子的小手，迈步向外走去。

阳光洒在身上，带着初春的暖意。

她不知道西山坳藏着什么秘密，也不知道赵刚的调查会有什么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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