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重生的石头

石头是在一个温暖而陌生的怀抱里醒来的。

这感觉太过久远，久远到像是上辈子……不，就是上辈子的事情。

他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娘瘦削却温润的下颌线条，以及怀里那个睡得小脸通红呼吸均匀的妹妹丫丫。

娘？

丫丫？

石头的大脑一片空白，随即是翻江倒海的混乱记忆汹涌而来。

他明明记得，冰冷的枪口抵住后脑，那个穿着绿军装面容冷峻的军人扣动了扳机……

在那之前，是长达数年的颠沛流离，被拐、被打、被迫学那些偷鸡摸狗甚至更阴暗的勾当，他的身上常年布满了新旧交叠的伤痕……

再往前，是刻骨铭心的饥饿，妹妹丫丫在他怀里一点点变冷变硬，他哭喊着却无人应答，最后自己也饿晕在冰冷的炕上……

再醒来，是在村支书赵建国家陌生的炕上，丫丫没了，娘也没了……而爹，那个记忆中只有一个模糊背影的军人从未回来过。

他死在了十五岁那年的严打中，罪名是“恶性团伙犯罪”，死不足惜。

可现在……

他用力眨了眨眼，眼前的娘虽然憔悴，但呼吸是热的怀抱是软的，丫丫的小手无意识地抓着他的衣角，温热的触感如此真实。

这不是梦？

他……回来了？

回到了娘还没死，丫丫还活着的时候？

巨大的震惊和狂喜如同海啸般冲击着他少年老成的灵魂。

他死死咬住下唇，才没有失态地哭喊出来。

那铁与血，饥饿与冰冷的前世像一场噩梦，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而眼前这贫寒却充满生机的景象如同神迹。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贪婪地凝视着唐无非的侧脸。

娘好像……

有点不一样了。

具体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

是眼神？

以前的娘，眼神总是带着点怯懦和哀愁，尤其是在爹久无音信之后，更是常常望着窗外发呆眼神空洞。

可现在娘的眉头虽然因疲惫而微蹙，眼神却异常清亮坚定，甚至在看向他和丫丫时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沉静。

还有这屋子……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属于食物的热气，是野菜糊糊的味道。

他记得前世这个时候，娘已经病没了，他和丫丫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哪里来的糊糊？

难道……因为他回来了，所以一切都改变了？

不，不对。

石头敏锐地感觉到，改变的似乎是……娘。

唐无非感觉到怀里的动静，低头看去正对上石头那双过于复杂，完全不似两岁孩童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震惊，有狂喜，有依恋，有恐惧，还有一种……历经沧桑般的疲惫和警惕。

她心里咯噔一下。

这孩子怎么了？

刚才睡着前还好好的，怎么一觉醒来眼神变化这么大？

像是……一下子长大了十岁？

“石头？醒了？是不是做噩梦了？”

她放缓了声音轻轻拍着他的背，试图安抚他，只当他是被之前赵支书带来的消息吓到了，或者小孩子睡癔症了。

石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

他该怎么说？

说娘，我死过一次，又回来了？

说丫丫上辈子饿死了，我也没落得好下场？

说爹可能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不，不能说。

且不说娘信不信，就算信了除了让娘徒增恐惧和悲伤又能如何？

这一世不一样了！娘还活着！丫丫还活着！这就够了！

他用力摇了摇头，将脸埋进唐无非的怀里闷声闷气地说。

“没……娘，我饿了。”

听到石头说饿，唐无非的心立刻软了下来，将那丝疑惑暂时压下。

她端过旁边晾得温热的野菜糊糊：“来，慢慢吃。”

石头接过碗，看着里面虽然寡淡但明显比记忆中年份丰富许多的糊糊，眼眶又是一热。

他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食物的温热和踏实感，一点点驱散着灵魂深处的寒意。

他一边吃，一边用那双沉淀了前世记忆的眼睛，更加仔细地观察着这个家。

依旧贫穷破败，但细微之处确实不同了。

娘的精神气足了太多，水缸里的水虽然还是浑，但似乎多了点。

角落里那堆原本死气沉沉的干野菜，好像少了一些。

最重要的是，娘的眼神和行动间透着一股他从未见过的有条不紊，仿佛再大的困难她都有办法应对。

这绝不仅仅是病好了那么简单。

正思索间，他看到唐无非轻轻将睡着的丫丫放在炕上，然后目光警惕地扫了一眼窗外，确认无人后她走到了炕尾那个角落。

接下来的一幕，让石头差点惊得把手里的碗摔了。

只见娘蹲下身，伸出手似乎在虚抚着地面，然后一片看起来就很肥沃的黑土地，就那么凭空出现在了那里！

紧接着，娘的手里不知怎么多了几颗马齿苋和荠菜的种子，她将种子撒在黑土地上，然后……那些种子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芽抽叶舒展，变得翠绿欲滴！

不过短短几分钟，一小片郁郁葱葱长势喜人的野菜就成熟了！

娘熟练地将那些野菜拔起来，它们在她手中瞬间消失。

然后黑土地也凭空消失，角落恢复原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石头僵在原地，嘴里的糊糊忘了咀嚼，心脏狂跳得快要冲出胸膛。

仙法？妖术？

不……这

明明是娘的奇遇！上一辈子的老大说过，他师父就是个有奇遇的高人。

原来这一世最大的变数在这里！娘有了这样神仙般的手段！

巨大的震惊之后，是铺天盖地的狂喜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心安。

有了这个，娘和丫丫就不会饿死了！他们就能活下去了！

但同时，前世在黑暗中挣扎养成的警惕性立刻抬头。

这件事，绝对不能泄露出去！一丝一毫都不能！

否则等待娘的绝不是好事！他想起了前世听说过的一些关于严打牛鬼蛇神的事，不禁打了个寒颤。

唐无非收获完这一轮，松了口气。

有了这些本土野菜打掩护，她偶尔掺一点胡萝卜或者以后种出的其他东西，就合理多了。

她转过身，正准备继续喂石头，却对上了儿子那双直勾勾充满了震惊恍然，以及与她此刻心境惊人一致的警惕眼神。

那绝不是一个两岁孩子该有的眼神。

四目相对，空气有瞬间的凝滞。

石头看着娘脸上闪过的惊愕和随即升起的探究，心知自己刚才的失态被发现了。

他心思电转，知道自己不能再装成一个懵懂无知的两岁孩童。

他需要让娘知道，他是不同的，他是可以信任甚至可以帮她的！

尤其是在爹可能回不来，外面还可能有不怀好意的人窥视的情况下。

他放下碗挣扎着从炕上爬下来，迈着小短腿走到唐无非面前，仰着小脸，用一种异常清晰，甚至带着一丝沙哑的语调，软软糯糯地低声说道。

“娘，别怕，我看见了。”

他指了指那个角落，“这是……您的本事？”

唐无非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凉了半截！

她本想着一个两岁大的小孩子，根本不懂得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准备随便糊弄两句糊弄过去，但是没想到……

“石头，你……”

她蹲下身，紧紧抓住石头瘦小的肩膀，声音因紧张而发紧，“你……你怎么……”

石头迎着她震惊的目光，深吸一口气，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娘，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噩梦，梦里你病死了，丫丫也饿死了……我被人抓走，学坏了……最后被枪打死了。”

他说得极其简略，但那话语里浓缩的悲惨和绝望，却沉甸甸地压在了唐无非的心上。

“我醒过来，就回到了现在，娘你没死真好，丫丫也没事真好。”

说着他的眼圈红了，却倔强地没有哭出来。

“您有这个本事，我们就能活下去了，但是娘，这个本事绝对不能让别人知道！谁都不能说！支书也不行！”

唐无非听着儿子用稚嫩的嗓音，说出如此惊心动魄逻辑清晰的话，整个人如遭雷击。

重生？

她的儿子石头，竟然是重生回来的？

还经历过那样惨痛的前世？

巨大的信息量让她头晕目眩。

但看着石头那双早熟沧桑，却充满对她依赖和守护意志的眼睛，她忽然就信了。

若非亲身经历，一个两岁的孩子怎会有这样的眼神？怎能说出这样的话？

难怪他刚才醒来的眼神那么奇怪。

一股难以言喻的心疼和酸楚涌上心头，她猛地将石头紧紧搂进怀里，声音哽咽。

“娘的石头……受苦了……是娘不好……”

她不知道是在为这一世原主的早逝道歉，还是在为儿子前世悲惨的命运心痛。

石头被娘紧紧抱着，感受着这失而复得的温暖，前世所有的委屈恐惧和冰冷，似乎都在这个拥抱中渐渐融化。

他伸出小手回抱住唐无非，小声却坚定地说。

“不苦，娘在就不苦，这一世石头保护娘和妹妹。”

他抬起头，眼神锐利地像个小狼崽。

“娘，您放心，石头嘴巴很严，以后石头帮您看门，帮您留意坏人！”

唐无非看着儿子瞬间进入护卫模式，又是心酸又是欣慰。

她擦掉眼角的湿润，点了点头。

“好，娘相信石头，这是咱们娘仨最大的秘密，谁也不能说。”

有了石头的重生和早慧作为掩护，唐无非感觉肩上的担子仿佛轻了一些。

虽然说假装石头的亲娘有点不道德，但是这具身体她穿过来就凉了，帮原身照顾这两个孩子，石头喊她声娘她接受的心安理得。

她简单跟石头说了一下赵支书带来的消息，石头听得小脸紧绷，爹的养父母有问题？

这在前世似乎也有蛛丝马迹，只是前世他太小，后来又离开了靠山屯无从知晓。

但有人窥视他们家，这在前世他似乎也有过模糊的印象。

“娘，我们得小心。”

石头皱着小眉头，“以后我在院子里玩，帮您看着点人。”

“好。”

唐无非摸摸他的头，“不过石头，在别人面前你还是要像个两岁的孩子，不能表现得太聪明，知道吗？”

“嗯，石头明白。”他

用力点头，眼中闪烁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接下来的两天，母子二人形成了奇特的默契。

唐无非更加小心地利用游戏土地轮种野菜，甚至尝试种下了几颗游戏中新解锁的【速生小白菜种子】，收获的白菜鲜嫩欲滴，被她混在野菜里一点点改善着伙食。

石头则忠实地扮演着哨兵的角色，时常坐在院子里玩泥巴，小耳朵却竖得老高，眼睛警惕地扫视着院外的一切。

有了相对充足的食物，唐无非的身体恢复得很快，脸上渐渐有了点血色，力气也回来了不少。

石头更是像得到了雨水滋润的小苗，虽然依旧瘦但精神头十足，眼神亮晶晶的。

这天下午，唐无非刚收获了一轮小白菜，正准备晚上煮菜汤。

石头像个小炮弹一样从院子外跑进来，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小脸上带着一丝紧张。

“娘，我好像又看到那个人了！就是昨天在村口大树后面那个！他刚才在咱们院子后面那条小路走了两趟，好像在找什么东西，又好像在看咱们家！”

唐无非的心猛地一沉。

一次可能是巧合，两次……就绝不是偶然了。

是顾怀臻养父母那边牵扯来的人？

还是……冲着别的什么？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