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无非是被一阵孩童细细的哭声拽回意识的。
她的眼皮重得像坠了铅,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深处火辣辣的疼,喉咙干得冒烟,四肢百骸充斥着一种濒死的乏力感。
她费力地掀开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勉强聚焦。
入目是低矮昏黑的屋顶,椽子被烟火熏得发黑,结着蛛网。
身下是硬得硌人的土炕,铺着薄薄一层散发着霉味和潮气的旧褥子。
身上盖的被子同样硬邦邦,沉甸甸压得她喘不过气,颜色污浊得辨不出原本的花色。
这是哪儿?
她不是在公司加班,赶一个重要的项目,因为连续熬了三个通宵,心脏骤停倒在电脑前了吗?
那现在这又是什么情况?阴曹地府长这样?未免也太接地府了点。
“呜……娘……饿……”
又是一阵微弱的哭声传来,带着小孩子特有的奶音和令人心碎的抽噎。
唐无非艰难地转动僵硬的脖颈,循声望去。
炕沿边,一个看起来只有两三岁瘦得脱形的小男孩,穿着打满补丁空荡荡的灰布褂子,正踮着脚用一双黑瘦得像鸡爪子的小手,努力地想够她的脸。男孩头发枯黄,大眼睛在瘦削的小脸上显得格外突出,此刻盈满了泪水怯生生地望着她。
在男孩脚边,一个更小的裹在破布里的小婴儿,小脸憋得通红,张着嘴发出小猫一样微弱的哭声。
这两个孩子……
陌生的记忆如同破碎的潮水,猛地涌入唐无非几乎停滞的大脑,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原主也叫唐无非,二十岁,生活一九五三年的夏国。
这是一个与她所知历史相似,却又有些微妙不同的世界,国家初定百废待兴,普通人家吃饱穿暖是头等难题。
原主丈夫叫顾怀臻,半年前随部队离开,最初还有几封信和津贴寄回,后来就音讯全无,村里人都传言他牺牲了。
原身父母早逝,婚后她带着两岁的儿子石头和快一岁的女儿丫丫,守着这几间破屋过活。
偏生原身性格怯懦,身体本就不好,加上思念丈夫又缺衣少食,前几日一场风寒感冒,竟就这么一病不起,生生熬死了。
而她,二十一世纪的唐无非,就在这具身体即将彻底冰冷的时候,穿越了过来。
消化着这些信息,唐无非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天崩开局!
这才是真正的天崩开局!
她尝试动一下手指,那彻骨的虚软和饥饿感让她眼前发黑。
这具身体已经饿到了极限,如果再不吃东西,恐怕她刚穿过来就得再死一次。
“水……”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砂纸摩擦一样干涩的声音。
石头听到声音眼睛猛地亮了一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他慌忙转身,趔趔趄趄地跑到一个缺了口的瓦缸边,用一个小破碗费劲地舀了半碗浑浊的凉水,又小心翼翼地端到炕边踮着脚,小手颤抖着往唐无非嘴边送。
“娘……喝水……”
看着那碗浑浊的水,和男孩眼中纯粹的期盼与恐惧,唐无非心里猛地一酸。
在二十一世纪,母胎单身30年的她连宠物都没养过,此刻却要养活两个完全依赖她生存的孩子。
她强迫自己抬起头,就着石头的手小口小口地抿着那碗凉水。
冰凉浑浊的水滑过喉咙,暂时缓解了那火烧火燎的干渴,却让空瘪的胃部更加清晰地绞痛起来。
“呜呜呜……”
丫丫的哭声变得急促起来,小脑袋无意识地往唐无非的方向拱着。
石头看着妹妹,又看看炕上气息微弱的娘,大眼睛里充满了无助和恐慌,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
唐无非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死,至少不能现在死。
她死了,这两个孩子怎么办?在这个年代,失去母亲又父亲不在身边的孩子,下场可想而知。
她的求生的欲望从未如此强烈,首要之急是她必须找到吃的!
可是哪里能有吃的?
原主的记忆里米缸早就空了,最后一点糙米也在她病倒前煮给了两个孩子,她自己已经饿了快两天。
野菜?
这个季节,村子附近能吃的野菜,早就被挖得差不多了。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淹没她。
难道刚穿越,就要体验活活饿死的滋味?
就在她意识又开始模糊之际,眼前忽然毫无征兆地闪过一道微光。
一个极其熟悉却又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界面,浮现在她的脑海之中。
那是一个简洁的游戏UI界面——她猝死前正在调试的“万景农场”游戏的管理面板!
界面中央是一块四四方方的黑色土地,标识着【一级黑土地】,旁边是简单的操作选项:【种植】、【收获】、【仓库】。
唐无非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冲破胸腔。
是幻觉吗?还是她濒死前的回光返照?
她集中精神,尝试着去点击那个【仓库】图标。
界面切换,一个10x10的储物格出现,大部分格子是灰色的,只有第一个格子里静静地躺着一个小图标——【胡萝卜种子 x 10】。
是游戏里的初始种子!
巨大的狂喜和难以置信冲击着她。
她强压下激动,她能感觉到,这块【一级黑土地】可以随着她的意念,在现实世界中具现化,也可以随时收回。
这是她现在唯一的生机!
她目光扫过昏暗的屋子,最终落在炕尾靠近墙壁的一小片空地上。
那里堆着些杂物,但清理一下应该能放得下。
“石头……”
她声音依旧虚弱,“帮娘……把那里……清出来。”
石头虽然不明白娘要做什么,但看到娘似乎有了点精神,还是乖巧地点头迈着小短腿,费力地去拖拽那些没什么重量的破筐烂柴。
唐无非集中全部精神,引导着脑海中的界面。
【是否将一级黑土地放置于指定位置?】
是!
一道微不可查的光芒闪过,那块大约一平方米大小的黑色土地,悄无声息地覆盖了炕尾那片被清理出来的地面上。
黑土地与周围的泥土地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土壤看起来异常肥沃蓬松,甚至隐隐散发着一种生机勃勃的气息。
石头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看着突然变黑的土地小脸上满是困惑,但他很懂事地没有吵闹。
唐无非来不及解释,也无力解释,她立刻选中【仓库】里的胡萝卜种子,对着黑土地选择了【种植】。
十颗种子均匀地没入黑土中。
紧接着,让她心跳加速的一幕发生了——黑土地上,胡罗卜种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冒出了点点嫩绿的芽尖!然后芽尖舒展,长出细小的叶片,叶片逐渐扩大,变得青翠欲滴……
游戏界面上,作物的成熟倒计时在飞速流逝。
【距离成熟:00:04:59】
【距离成熟:00:04:58】……
五分钟!只需要五分钟,这批胡萝卜就能成熟!
唐无非死死地盯着那片小小的土地,感受着生命力在自己眼前蓬勃生长。
这是奇迹,更是她和两个孩子活下去的希望!
石头已经看呆了,张着小嘴忘了哭,也忘了饿,只是不可思议地看着那飞快长大的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唐无非感觉自己虚弱的身体里,因为这份希望而重新滋生出一丝力气。
终于——
【叮!作物已成熟,可收获。】
界面上提示音响起的同时,黑土地上十棵翠绿的胡萝卜缨子下面,已然露出了诱人的橙色轮廓。
“收获!”
唐无非在心中默念。
十棵胡萝卜瞬间消失在地表,出现在了游戏【仓库】的第一个格子里,图标变成了【新鲜胡萝卜 x 10】。
成功了!
唐无非激动得手指都在颤抖,她立刻取出一根胡萝卜。
一根水灵灵橙红饱满还带着些许湿泥的胡萝卜,凭空出现在她手边的炕席上。
“!”
石头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看看胡萝卜又看看唐无非,小脸上写满了震惊和迷茫。
唐无非拿起那根胡萝卜,触手是沉甸甸冰凉湿润的实在感,她用力掰下一小截,在破被子上擦了擦递到石头嘴边。
“石头,吃。”
属于胡萝卜的浓郁清甜气味钻入鼻腔,石头下意识地张嘴,咬住了那截胡萝卜。
“咔嚓——”清脆的声音在这个空旷的屋子里响起。
甘甜的汁水在口中爆开,久违的食物滋味让小家伙浑身一颤,他几乎是本能地快速咀嚼起来,大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亮光。
“娘!甜!好吃!”
他含糊不清地说着,小手紧紧抓着那半截胡萝卜,像是抓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唐无非又掰下一小块,用手捏出汁水,小心翼翼地滴进丫丫张着的小嘴里。
丫丫咂巴着小嘴,停止了哭泣,贪婪地吮吸着那带着甜味的汁液。
看着两个孩子暂时被食物安抚,唐无非自己也拿起剩下的半根胡萝卜,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粗糙的纤维刮过食道,甘甜的滋味却如同琼浆玉液,迅速补充着她枯竭的体力。
一根胡萝卜下肚,虽然远不足以填饱肚子,但那致命的虚弱感和眩晕感终于缓解了一些。
她不敢多吃,也嘱咐石头慢慢吃,怕饿久了突然进食太多身体受不了。
她将剩下的九根胡萝卜收回仓库,只留了一根在外面掰成三份,自己和石头慢慢吃着另一份,另一份喂丫丫。
屋子里暂时只剩下细微的咀嚼声和丫丫满足的哼哼声。
唐无非靠在冰冷的土墙上,一边慢慢咀嚼着救命的胡萝卜,一边打量着这个家。
泥土垒的墙壁斑驳脱落,唯一的窗户用破旧的塑料布蒙着,透进昏暗的光线。
除了身下的土炕,一个歪歪扭扭的破木柜,一口见底的水缸,以及角落里几个破筐烂瓦盆再无他物,真正的穷得叮当响。
在原主的记忆里,这个村子叫靠山屯,地处北方土地贫瘠,今年收成似乎也不太好,家家户户日子都紧巴巴的。
邻居们倒是淳朴,但谁也帮不了谁太多。
而原身的丈夫,顾怀臻……生死未卜。
她再次调出游戏界面,看着那块恢复空置状态的黑土地,以及仓库里剩下的八根胡萝卜,种植冷却时间显示是十分钟后可以再次种植。
有了这个,她至少不会饿死。
她轻轻拍着怀里重新睡着的丫丫,看着身边因为吃饱而露出困倦神色,却依旧紧紧靠着她,小手抓着她衣角的石头,心中一片柔软但又沉甸甸的。
活下去。
她不仅要活下去,还要带着这两个孩子,好好地活下去。
就在唐无非规划着如何利用游戏土地悄悄改善生活,至少先让母子三人恢复基本体力时,院子外由远及近隐约传来了几个妇人说话的声音。
“……顾家媳妇这病了好几天了,也没个动静,别是……”
“唉,谁说不是呢,留下石头和丫丫两个娃可咋办?她娘家那边也没个顶事的人。”
“我昨儿个好像听见孩子哭得厉害,今天倒是没声了,心里怪不落忍的,要不……咱们进去瞅瞅?”
脚步声似乎朝着她这破败的篱笆院来了。
唐无非心中一凛。
有人来了!
她立刻低头,在石头耳边用气音快速嘱咐。
“石头,有人来了,别说话,装睡,快。”
石头虽然不懂,但对娘的指令无条件服从,立刻闭上眼睛,蜷缩在唐无非身边,长长的睫毛紧张地颤抖着。
唐无非也迅速躺下,拉高那床破被子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和交谈声,心脏微微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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