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更,阴盛阳衰。
秦陌手中的灯笼猛地熄灭,不是被风吹的,而是被某种无形的东西掐灭了光。黑暗如浓稠的墨汁瞬间灌满了临渊城的巷道,月光在触及屋檐前便诡异地扭曲、消散。
他僵在原地,右手还保持着提灯的姿势。寒意不是从外界袭来,而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打更半年,他第一次见到如此彻底、如此不祥的黑暗。怀里的更簿烫得像块烙铁,羊皮封面下仿佛有心脏在跳动。
梆——梆!梆!
他强自镇定,敲完该有的节奏,沙哑的吆喝却卡在喉咙里。
“平安无……”事字未能出口。
黑暗里亮起了两点猩红。接着是四点、八点……成百上千点猩红在巷道前后亮起,无声无息,如同地狱睁开了无数只眼睛。
是那些纸人。
它们不再僵硬地立在墙角,而是漂浮在半空,五彩的纸衣在绝对黑暗中泛着幽光。每一张惨白的脸上,那两点朱砂点就的眼睛都变成了活物般的猩红,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没有声音,没有动作,只是漂浮着,凝视着。
秦陌的指尖掐进了掌心,疼痛让他勉强维持着清醒。他缓缓放下熄灭的灯笼,左手摸向腰后的打更锤。师父临终前枯槁的手紧紧攥着他,将这把沉甸甸、布满裂纹的老锤塞进他手里:“陌儿……拿好它……无论如何……别丢……”
当时他只当是老人糊涂了的呓语。
现在,打更锤冰冷的触感却成了他唯一的依靠。
“何方妖孽,敢阻更路?”他厉声喝道,声音在死寂的巷道里撞出空洞的回音。
纸人群无声地分开一条通路。
巷道尽头,地面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一口猩红的棺材缓缓升起,棺盖透明如琉璃,里面躺着一个穿着凤冠霞帔的女子,面色红润如同生人,只是双眼紧闭。
但秦陌的目光却瞬间凝固在棺材后方——那里站着一个人影。
一个穿着和他一模一样靛蓝更夫号褂的人!只是那号褂破旧不堪,沾满了暗褐色的污渍,来人的脸笼罩在斗笠的阴影下,只能看见一个干裂下垂的嘴角。
“前辈?”秦陌试探着问,心跳如擂鼓。临渊城的打更人,自他师父死后,明明只剩他一个!
那人影缓缓抬起手,手中也提着一面梆子,却是森白色的,像是人骨磨成。
“咚。”
骨梆敲响,声音不大,却让秦陌浑身血液逆流,耳中嗡鸣不止。
随着这一声梆响,漂浮的纸人齐刷刷地抬起手臂,指向秦陌怀中的更簿。
更簿疯狂震动,烫得他胸口的皮肤发出焦糊味。他不得不将它掏出来。羊皮册子在脱离他手掌的瞬间自动展开,悬浮在半空,书页哗啦啦翻动。
不是他熟悉的那些记录——某年某月某处阴气失衡,某条巷子夜啼声异常——而是变成了密密麻麻、用暗红色血液书写的名字!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简短的注脚:
“赵钱氏,庚子年七月十五,溺毙,更夫李三见死不救……”
“孙小二,丙午年腊月廿三,冻毙街头,更夫王五驱其离檐下……”
“周秀才,戊戌年中秋,惊悸而亡,更夫陈七未阻其走夜路……”
一桩桩,一件件,全是临渊城数十年来横死之人的名姓,而后面牵连的,竟是历代打更人的失职或冷漠!
“罪业簿……”斗笠下传来沙哑扭曲的声音,如同砂石摩擦,“打更一脉,享阴德庇护,掌夜巡之责,却渎职积怨,债……该还了。”
话音未落,那透明棺椁中的女尸猛地睁开了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惨白。她直挺挺地坐起,穿透棺盖,悬浮在半空,凤冠霞帔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怀里的打更锤骤然变得灼热无比,锤头上那些蛛网般的裂纹迸射出刺目的金光,一股磅礴的力量强行冲入秦陌近乎僵硬的四肢百骸。
“哐!!!”
他几乎是本能地挥动打更锤,砸在了腰间的铜锣上。
这一次,锣声不再是凡铁交鸣,而是如同九天惊雷炸响!金色的声浪凝成实质,以他为中心轰然扩散!
“啊——!”
离得最近的几十个纸人在金色声浪中瞬间燃烧起来,化作漫天飞舞的蓝色火团,发出凄厉的、如同真人般的惨嚎。那悬浮的女尸也被声浪推得一个踉跄,惨白的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斗笠人骨梆再敲:“咚!”
更多的纸人前仆后继地涌上,猩红的眼睛充满了怨毒。
秦陌口鼻溢血,虎口崩裂,刚才那一击几乎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打更锤上的金光也黯淡下去。他踉跄后退,背靠冰冷的墙壁,看着那潮水般涌来的纸人,以及重新稳定身形、伸出苍白手指向他的女尸。
绝望如同冰水浇头。
就在这时,一道银芒如同撕裂夜幕的流星,从天而降!
“锵!”
一柄软剑精准无比地钉在秦陌与纸人之间颤抖的地面上,剑柄上系着的七枚铜铃急骤摇响,清脆的铃音化作无形的壁障,将涌来的纸人暂时阻隔在外。
“走!”
一声清叱在耳边响起。秦陌只觉衣领一紧,被人粗暴地拽离墙角。转头间,瞥见一张蒙着黑巾的侧脸,以及一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眸子。
来人不由分说,拉着他冲向旁边一面看似完整的墙壁。只见她空着的左手快如闪电地在墙上某处连拍三下,青砖墙壁竟如同水纹般荡漾起来,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幽深洞口。
“进去!”少女将他猛地推入洞口,自己则反手拔出地上的软剑,挽起一片剑花,逼退两个试图冲上来的纸人,这才闪身而入。
在她进入的刹那,墙壁上的涟漪瞬间平复,恢复成坚实的砖石。
最后映入秦陌眼帘的,是斗笠人抬起骨梆,女尸发出无声的尖啸,以及无数纸人疯狂撞击铃音壁障的可怖场景。
黑暗。
彻底的黑暗和寂静,只有两人粗重急促的喘息声。
秦陌靠着冰冷潮湿的石壁滑坐下来,浑身脱力,每一寸肌肉都在哀嚎。打更锤重新变得冰凉,安静地躺在他手中。
“咳……咳咳……”旁边的少女发出压抑的咳嗽,浓重的血腥味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秦陌摸索着,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幸好还在。他颤抖着擦亮。
微弱的光线下,他看到少女倚坐在对面,蒙面巾已经被扯下,露出一张苍白却难掩清丽的脸庞,看起来不过二八年华。她左肩的衣衫被撕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汩汩流出暗紫色的血液,将她的夜行衣染得更深。
“你是……城主府的苏小姐?”秦陌认出她来。他曾远远见过一次这位城主千金,据说体弱多病,深居简出。
苏清晚抬起眼,眼神锐利如刀,丝毫没有深闺千金的柔弱。“你认得我?也好,省得废话。”她试图挪动身体,却牵动了伤口,痛得倒抽一口冷气,冷汗瞬间布满了额头。
“你中毒了!”秦陌看到她伤口流出的紫血,心头一凛。他想起更簿上那些记录,想起斗笠人的话,“刚才外面那些……到底是什么?那本更簿……”
“那不是更簿,是‘血债簿’!”苏清晚打断他,声音因痛苦而微微颤抖,“打更人一脉世代镇守临渊城阴阳平衡,享受阴德,却也因失职或私心,积累了无数因果业债。今夜血月异象,有人以邪术引动了这些沉寂的业力,化出了那‘讨债鬼’和‘债主尸’!它们要杀的,是所有身负打更人血脉的存在,用你们的魂,来平息那些枉死者的怨气!”
秦陌如遭雷击。所以,那些纸人(讨债鬼)和女尸(债主尸),是冲着他来的?因为他是打更人的徒弟,继承了这份……业债?
“为什么救我?”他涩声问。
苏清晚看着他,眼神复杂难明:“因为你是目前临渊城唯一还能挥动‘镇魂锤’的打更人。”她的目光落在他手中那柄布满裂纹的打更锤上,“也只有你,有可能解开‘血月锁’,关闭被强行撕开的阴阳裂隙,否则……临渊城今夜之后,将成人间鬼域!”
血月锁?阴阳裂隙?
秦陌只觉得信息如潮水般涌来,让他头晕目眩。他只是想混口饭吃,怎么突然就卷入了关乎全城存亡的诡事之中?
“我们必须立刻去一个地方……”苏清晚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再次失败,脸色白得吓人,紫黑色的血顺着她的指尖滴落在地,发出“滋滋”的轻微腐蚀声。毒素正在蔓延。
秦陌看着她摇摇欲坠的样子,又想起外面那无穷无尽的纸人和恐怖的女尸,一股前所未有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上。
他深吸一口气,撕下自己号褂相对干净的内衬,走到苏清晚身边:“先处理伤口,告诉我该怎么做。”
无论前路如何,他似乎已经没有退路。
就在他俯身,准备帮苏清晚包扎伤口的瞬间——
“咚……咚……咚……”
沉重而缓慢的脚步声,从密道深处传来,伴随着铁链拖曳在地的哗啦声响。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脏上。
苏清晚的脸色骤变,眼中第一次露出了近乎绝望的神色,她猛地抓住秦陌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他的肉里,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恐惧:
“它醒了……幽冥的……看守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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