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别回头

次日一早。

周晚辞同跟往常一样，洗漱完上山。

归元寺的青石石阶，共计三千三百三十三。

山风拂过，晨露里夹杂着草木的清气。

她从第一次上山起，至今足足二十年整。

小时候常跟着老保姆身后上山替她儿子祈福。

她走不动，老保姆也不管她，大概还盼望着最好能在深山老林里走失，这样死的不声不响，既丢了个麻烦，主家那边也不会怪罪，说不定还能多给点钱。

可她倔强，走不动就爬，爬不动就歇一会，迈着小短腿，膝盖手肘手心都是灰尘。

路过的村民看见她们，要骂一声老保姆心狠。

老保姆不管，直接回骂你们要是心疼，自己带回家养，还省的她麻烦。

那时的白石村贫穷到连条像样的水泥路都没有。

靠山吃山，靠海吃海，自家日子都过的艰难，自然也不会招惹她这个小麻烦，不过时不时有些好吃的，会送给她。

老保姆也不管，反正她的工资就只是让人活着，至于怎么活，她管不着。

没有新衣服，吃不饱饭，整日跟泥土打交道，渐渐的，那些心疼她的村民，开始嫌恶她这个脏小孩。

但她没有办法，没有任何能力改变现状。

直到一次上山，她饿的实在受不了，偷了菩萨面前的供果，狠狠啃了一大口。

一回眸，看见了老和尚。

她每日看老保姆虔心上香，清楚菩萨神圣不可冒犯， 可她真的太饿了。

她一边流着眼泪，一边大口啃着供果。

直到啃的小嘴都装不下，才含糊不清的说：“你打吧。”

她在家里偷东西吃，老保姆就会打她。

现在她偷了菩萨的供果，肯定也要挨一顿打。

她犯了错，受着就是。

可老和尚没有打她，还好心的给她煮了碗素面，替她擦干净了脏兮兮的脸，告诉她，以后饿了，就来找他。

那时的她在想，山里的和尚心肠真软，就因为她可怜，免费给她吃饭。

于是，只要饿了，不管是白天还是晚上，她都会敲响寺院的山门。

一日，一月，一年。

又年复一年。

她看着住在寺庙里的和尚，让老和尚收了她，这样，她就不用每日山上山下的跑，怪累人的。

老和尚说她性子顽劣，没有佛性，不肯收她，却教她念经写字，当了半个俗家弟子。

一开始她还不服气。

跟那些求菩萨让赌鬼儿子回头、让私奔女儿回家的信徒比，她觉得自己善良多了。

但很快，她坚定的信念就动摇了，她长大了，不能接受天天白菜豆腐，跟着小伙伴上山打猎，打兔子，捕山羊，吃的满嘴荤腥。

她知道老和尚的忌讳，做了这些事，她要隔上三日再上山。

随着时间的流逝，村民们从老保姆口中得知她是城里有钱人家的私生女，父亲不认，才丢到她这里。

村民们不再可怜她，反而在她身后指指点点，再没有人跟她玩。

遇见了曾经的小伙伴还要骂她一句野种。

她没说话，甚至没什么表情，弯腰捡起一块棱角尖利的石头，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猛地朝对方额头砸去。

砸出了血窟窿。

那人晕了。

她也跑了。

她疯了一样从小路跑上山，冲到老和尚面前，举起血淋淋的手告诉他：“我杀人了，你要救我。”

不记得老和尚跟追上来的村民们说了什么。

这件事结束了。

她填饱了肚子，满脑子想的都是妈妈被推下楼梯后扭曲的身体，逐渐苍白的面容，葬礼上的污蔑。

怨恨一日日加重，她一日比一日暴戾。

有段时间，她天天待在山上捕猎，吃不下一点素菜，吃饱了就山上山下来回跑，锻炼身体。

她不能在这里继续待下去，她要回去，要妈妈报仇。

她要杀了周见海。

山上的血迹越来越多，戾气却越来越重，几乎不能自控。

挨打的少年叫来几个伙伴，将她堵在半山腰，那些人困住她的手臂，少年举起石头，要报仇雪恨。

额头被砸出窟窿，血腥味弥漫在山林间，她被浓稠的血液模糊了视线，却像是得到了解脱，痴痴狂笑着。

山野间弥漫着血腥气，回荡着女孩疯狂的笑声，吓坏了一群半大不小的少年们。

少年们撞上老和尚，老和尚得知后，将她背去了村里的诊所，又背着她踩过三千三百三十三级石阶回到了归元寺。

那时，她对老和尚说：“师父，那些人想让我死，可我不想死，我想杀了他们……”

那年，她十二岁。

她砸破了别人的脑袋。

又被别人砸破脑袋，可她没喊一句疼，她说想杀人。

老和尚给她安排了一间房，拘着她，不许她出寺门，整整三年，和师兄们念经打坐，整日忙的团团转，到了晚上，还得抄写经书。

她再也没见过那些少年，忙碌间，倒也忘了曾经的纷纷扰扰。

可……

她还是下了山。

周晚辞走进禅房，对着静心打坐的老和尚说道：“师父，明天我就走了。”

老和尚闭着双眸：“好自为之。”

周晚辞低笑。

看来这回的举动真把他气的不轻，到现在也不肯给她一个正眼。

真是个老倔驴！

“好。”她说不出什么温情的话，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自然不会道歉。

转身踏出房门的刹那。

身后传来苍老而无力的嗓音：“晚辞，师父老了，没有下一个二十年陪你重头来过，万望珍重。”

周晚辞微微抬起了下巴，侧脸的线条在光影里倔强又单薄。

“谁要你陪。”她还是一如既往的不服输，“我都这么大了，用不着你操心，照顾好你自己就行。”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寺院尽头。

老和尚颤巍巍起身，从蒲团下摸出一个泛黄的旧信封，走到香案前，将信封凑近烛火，火光迅速吞噬了单薄的纸张。

化作灰蝶，悄然散落。

晚辞，往前走，别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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