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篇三]糜烂（三）

我到的时候，沈司吃得正香。刚坐下，他就朝服务员挥了挥手，没两分钟，我的那份也端了上来。

“西冷，五分熟，不要迷迭香”沈司十分狗腿子地笑着问“没错吧，老大”

“嗯”我点点头，拿起刀叉，割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味道还算不错。

“饿死我了，早上起晚了，没来得及吃饭。”沈司面前摆着足足三人份的餐食，狼吞虎咽的架势像从来没吃过饭似的。

“我不是说过不用你打卡么？”我像看动物一样地看着他。该说不说，很少能看到有人在西餐厅吃饭是这副德行，活像饿死鬼投胎。

“不能搞特殊啊”沈司摇摇头，往嘴里塞了一大块肉，这才腾出手来掏出手机，十分骄傲地举到我面前“你看，考勤，满的！”

“...”我扯着嘴角应付着笑了笑，没办法，孩子是需要哄的“...不错，继续保持吧。”

“得嘞”得到认可，沈司满足地把手机揣回兜里。扯了张纸巾擦了下嘴，这才正色道“老大，两件事得和你说。”

“一个是咱们新游戏数据比预料的更好，上线三天下载量破五千万了。我已经让营销部整理数据扩大宣传了。”沈司说完，将整理好的详细数据文件递到了我面前。

我大概看了一眼，他这些事一向做得很好。从普通职员到现在的发行负责人，他确实在自己选的这条路上越走越远。

“嗯，都是小事，你决定就行。”我边吃边问“第二件事呢？”

“第二件事...”沈司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他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道“说起来有些诡异....”

“其实我一开始不信的，但昨天晚上，我在公司加班...亲眼看到了...”沈司紧张兮兮地左右看了看，害怕地回忆道“最近公司里一直都在传，晚上加班的时候总感觉有人趴在自己肩膀上吹风。昨天晚上大概十点，我做完计划表打算关灯回家。忽然就觉得肩膀一沉，脖子后传来一股特别明显的冷气。我当时吓得全身汗毛都立起来了，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说着，沈司抱着手臂打了个冷颤，喝了一口柠檬水，又道“最吓人的来了，我看到，对面的落地窗上映出...我的肩膀上...清清楚楚地有一个瘦削男人的影子！”

我漫不经心地把最后一块牛排放进嘴里，随口问道“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就跑了啊！”沈司撇撇嘴，气哼哼道“吓得我连打卡都忘了，白加班了！元老板不会差我这点加班费吧~”

“最近很忙？”我掏出手机给他转了五百块钱，问道“我不是说没有特殊情况不需要加班么？”

沈司美滋滋地把钱收了，傻笑着道“是忙了点，公司接连几个游戏大爆，大家都挺有干劲。更何况有个强制不加班，偶尔加班还双倍工资的老板。”

话锋一转，他忽然觉得不对劲“老大，你关注点歪了吧，重点不应该是公司闹鬼吗？”

“哦，闹鬼。”我点点头，嘱咐道“回去和财务说给每个人发个二百的红包，买杯奶茶压压惊。另外，今晚下午所有人放假。明天这件事就会解决，让大家安心。”

沈司一脸感动地看着我，十分夸张地拍着马屁“老大，你简直就是天使！”

天使？天使可不会苦哈哈地抓鬼，但魂使会...

当晚，偌大的公司漆黑一片，我靠在落地窗前，看着灯火通明的城市发呆。

每当一个人安静下来的时候，我总会想起沅行，不...顾辞。我还不习惯她这一世的名字。

我与她这一世的缘分，大抵已经尽了。原本我的出现就是一场意外。本该是擦肩而过的陌路，却多了两年的交集。其实这段时间，已经是我赚来的短暂欢愉。可真要断了往来，却难免贪心不舍...想要更多。

正想的出神，后颈处忽然传来一阵凉意，随即一阵低沉沙哑的笑声传入我的耳朵。就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听得我浑身难受。

“把嘴闭上”我烦躁地随手一掷，一道灰白色光刃划过空气，准确无误地打在那鬼东西身上。

“呃！额？”那鬼先是吃痛的一声**，再是对于我居然能打到他的一声疑惑。

我转过身，视线落在他的身上。这才看清他的死状。年龄不到二十，身上没有外伤，眼眶凹陷，嘴唇青紫，面色苍白。

“你...看得到我？”少年十分惊奇地飘到我身边，在我的注视下晃了晃他透光的手。

“别晃了，眼晕。”我绕过他，坐在了办公桌上“你是猝死的？”

“是...是啊，你，你怎么知道”他愣愣地点点头，好像见鬼的人不是我，而是他。

“我是魂使，和你死之后找你登记的鬼差不一样。”我点了支烟，吞吐了一口烟雾，重复着说了不知多少次的话“在我这儿，除了投胎，你别无选择。”

“不行！”提到投胎，他忽然变得很激动“我年纪轻轻就这么死了，这个破公司必须得给我个说法！”

“破，公，司？”我眯着眼睛，透过空气中的烟层打量着他“我成立公司十三年，你是头一个在我面前说这种话的。”

“啊？”他又是一愣，小心翼翼地看着我问“你...是老板？”

“废话”我冷哼一声，抱着手臂问道“你的死，和我公司有什么关系？”

“我...我就是玩儿你们家游戏猝死的...”他越说声音越小，在我阴恻恻地注视之下低下了头。

“你自己不加节制，倒讹上我了？”我冷笑着，两步走到他面前，抬起他的脑袋强制他看着我的眼睛，威胁道“给你最后一个机会，说，到底为什么在这儿吓唬人？”

“我没有吓唬人...”他看上去有点委屈“我就是被困在这里出不去了，想趴在他们身上，让他们把我带出去而已....”

“出不去了？”我有些疑惑，正常来说，人死后魂魄会滞留在死亡地。等鬼差登记过后，没有强烈执念不愿投胎的鬼魂，七天过后就会被直接带走。心有执念者，就会留在人世四处飘荡，大部分鬼会纠缠在执念对象周围，要么化作厉鬼把活人带走，要么选择放下，主动投胎。

还有一小部分是没有执念，也完全没有转生意愿，等到魂印消散，便彻底从世间没了踪迹。

像他这般被困在一个与他的死亡不存在直接联系的地方，只能是外力使然。

“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我问。

“走来的啊”他瓮声瓮气地说着，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又没死过，没经验啊。前两天那个穿着西装的大哥说他是什么鬼差，还说等我头七一过就要跟他走。我没上大学，没见过我爸...好多想做的事没做过呢。都是因为...因为游戏...要不是你们把游戏做得太吓人，我怎么会死。我想着，好不容易做了一次鬼，直接投胎太亏了...反正没人看得到我，不如先到制作游戏的公司捉弄一下间接害死我的人，解个恨就算了。结果今天终于见到公司老板了，居然还不是人...仇没报成，我自己还被打了...现在莫名其妙地被困在这个破公司出不去，我招谁惹谁了...”

我就静静地听着他抱怨，等他不再说话，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一支香来。掏出打火机点燃，等青烟慢慢上浮。

他好奇地眨了眨眼睛，带着十足的天真，十分欠揍地问了一句“你不是什么使吗？不会那种piu一下就点火的法术吗？我看电视剧....”

“你再废话我就piu一下把你点了。”我斜睨着他，像在看一个智障。

他马上噤了声，周遭霎时陷入一片死寂。待烟尘悠悠荡荡飘至眼前时，一位西装革履的男人踏着寒气伴着阵阵铃音，自黑暗处走来。

“魂使大人，何事召见？”来人微微欠身，这是自古遗留下来的习惯。我废了很大的功夫才改掉这帮鬼差见我就跪的封建陋习，现在这样，已经很不容易了。

“青禹，我说了很多次了，西装配白幡丑爆了。”我嫌弃地扯过他手里破纸糊的幡子，连着那一串叮当乱响的破铃铛一起丢进了垃圾桶里。

“大人，七爷八爷吩咐了，规矩不能丢。”青禹为难地看看我，又把头低了下去。

“什么年代了，还规矩规矩。他俩在地府待傻了吧。”我拍拍青禹的肩膀，假笑道“他们有意见就说我嫌碍眼，不服让他俩上来找我。”

“好了，说正事。”我指了指缩在墙角的小鬼“他说被困在我公司里出不去了，可我没看到他身上有符箓禁制之类的东西。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这...”青禹瞥了一眼那战战兢兢的少年，摇摇头道“大人都看不出缘由之事，我更无头绪...”

我看着青禹的神态，总觉得不对劲。直觉告诉我，他一定有事隐瞒。

“青禹啊，我记得当初是我把你带回的地府，还向必安引荐的你吧”我眯着眼睛，笑得温柔且虚伪。

“是，大人知遇之恩，没齿难忘。”青禹的头埋得更低，看不清表情，语气倒很真诚。

“可我看你忘得很彻底啊”我的语气一沉，嘲讽道“现在当真成了他谢必安的忠仆了？”

“没有！大人”青禹急忙否认，抬眸看向我，眼底都是有苦难言的纠结与急切。

“行吧，你不能说，那让我猜猜”我慢悠悠地踱着步子，在方寸之地绕圈，思索着开口“能让我看不出痕迹的手段，不多。”

“无常与我素来交好，没理由背地里动手脚。况且若真是他们，你应该不至于如此忌惮。”我慢条斯理地捋着思路“这小鬼，分明是有人刻意送到我面前来的。为什么...尚未可知。”

“手法如此不可察，手段却如此拙劣。想来是个阴官，脑子还不太好使。那，无非也就是...”我在青禹面前停住脚步，不轻不重的声音落在他的耳畔“十殿阎罗之一了。”

“大人...慎言”青禹眸光微动，缓缓地看向我的眼睛。不用再多说什么，显然我猜得没错。我与十殿阎罗交集不多，他们为何处心积虑把人送到我面前，我暂时想不通，想来青禹也不会知道。

这帮老东西，憋什么坏呢。

“好吧，怪不得你不敢说。”我扶额轻叹，摆了摆手“你去忙吧，改天请你喝酒。”

青禹抿唇，犹豫再三，神色复杂地看着我道“最近下面对您不满之声甚多，说您身为阴差，不该在阳间生活。还说...您本是罪人...身背不赦重罪，如何能身居高位...以肉身之躯，不死不灭...”

“....知道了”我轻笑一声，叹道“想过点儿消停日子，真他妈难啊...”

青禹似乎也叹了一口气，沉默的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小鬼，你叫什么名字”我敛起复杂的思绪，打算先解决眼前这个小孩儿。

“我叫孙佑。”他怯生生地看着我，似乎比刚才更怕了我几分。

“想投胎么？”我问。

“我...还不想....”他看着我的脸色，试探着答道。

“为什么？”我歪头询问，打趣道“总不能还想把这公司老板带走吧？”

“不不不不不敢”孙佑被我吓得连连摆手，脑袋摇得跟个拨浪鼓似的。

“那为什么不走？”我抬手一挥，无数光点聚集成一道门形漩涡，在虚空静静飘浮“我虽然不能把你带出这幢楼，但能让你直接从这儿投胎转世。”

“我...可不可以...暂时不走”孙佑惨白的小脸露出了几分哀求，他挪动着步子走到我面前，扑通一下跪了下去“大人，你应该很厉害。我求求你，能不能，让我见一次我爸爸。”

“你爸谁啊？”我耐着性子问。

“我...我从来没见过他，只看过妈妈手机里的照片...”孙佑艰难回忆着“他...带着眼镜，有点胖胖的，身高...大概一米七五左右...”

“诶，小鬼”我打断了他，无奈道“我不是警察，你说的这种人满大街都是，我上哪给你找去？”

“你爸叫什么，哪年生的，住在哪，知道么？”我捡重要的信息问，运气好的话应该能在生死簿上找到这个人。

“哪年生的，不知道...但应该一直生活在这儿，没离开过西安。唔...或许也有可能离开了...不过，他的名字我知道！叫贾结贺。”

“谁？”我怀疑自己听错了，怎么最近总遇上这么巧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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